腦子里一旦有這個念頭,便再也止不住,梁鶴云開始想這惡柿若是跑了,又該會怎么跑?
她的賣身契還在他手上,若是要跑,那便是逃奴,逃奴與逃犯又何區別?皇城司里最狡詭的犯人是怎么躲避追查的?
首先,必定是隱秘身份找到一處安全之地潛藏,會想辦法躲避官兵的追查。
那如何隱秘身份躲避官兵追殺?必定是改頭換面,找人辦虛假的籍書蒙混過關,必要的時候,男人可以偽裝成女人,女人也可以偽裝成男人,曾有人易容改裝的身份高明到水都洗不干凈臉上的東西,騙得皇城司的官兵團團轉。
對,她扮成男人也更方便行事。
其次,這惡柿會逃跑去哪里?
她年紀還小又是女子,孤身一人在外面的世道難存活,徐家人如今都已經是良籍,她無處可去必定會想要回家,那么,京都必定是她最會選擇的地方。
若是她為了躲避自已追尋故意不去京都,恐怕也會暗地里給林媽媽報信告訴林媽媽她還活著,畢竟她和林媽媽母女情深,怕是舍不得她娘傷心。
所以,京都要派人在徐家落腳之地守株待兔,要么直接截到人,要么截到口信書信。
除了京都外,還有什么她會去的地方?
逃犯要么去繁華之地,大隱隱于市,要么去偏僻山區,難以搜尋。
她要如何去這些地方?靠雙足?租車馬?還是跟著商隊混在里面讓他們捎一程?
泉方看著二爺忽然從小榻上鯉魚打挺起來后在書案前飛快地拿紙筆寫寫畫畫,神態極為肅嚴,一時也好奇二爺在寫什么,便湊過去瞧。
一瞧,便瞧見了二爺竟是將姨娘當做了嚴謹的犯人,此刻正思索著姨娘是如何使了手段逃跑的,紙上寫了諸多可能,以及姨娘逃竄的方向,不禁嘆為觀止!
姨娘只是個憨然的小娘子,哪里來這么多鬼鬼祟祟的心思?二爺竟是將姨娘當做最狡詭的犯人了!
梁鶴云沉浸在自已的思緒里,勾勾畫畫間,很快就寫了幾頁紙。
泉方偷偷打量二爺這會兒的模樣,眼窩烏青,臉頰冷硬,嘴唇干裂,眼睛赤紅,真像是中了邪了……或者也可能是起了高燒,二爺身上的熱氣不似尋常時候。
他半點不敢打斷二爺,他覺得二爺就是不愿意相信姨娘已經死了所以才寧愿幻想出姨娘如此聰慧還如此會逃跑。
姨娘泡了水就算不死,身體也不如男子,必定要重病一場的,哪里跑得了什么地方?
“啪!”梁鶴云忽然丟下了筆,那力道大得筆桿子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泉方的心抖了抖,抬眼看二爺胸口劇烈起伏著, 滿臉憤懣躁意,死死盯著那幾張紙。
梁鶴云忽然抬頭看向泉方,冷著臉道:“今日去附近的村落查可有一個或者結伴而行的矮小男子忽然出現又忽然離開,不論樣貌。”
泉方心里覺得二爺這會兒是瘋魔了,那喬裝打扮的技巧,姨娘一個平時連脂粉都不抹的人哪里知道?
但他不敢反對,忙點頭應下,“這就按二爺的吩咐去辦!”
說完這話,泉方便匆匆往門口去,只走了兩步又被二爺叫住,他回頭。
只聽二爺又道:“此地通往京都的路重點先去排查,幾個關口都命人去,還要查如今辦假籍書之人,都讓人捉了來!拷問清楚他們都做了哪些籍書!”
泉方默然一瞬,再次應下。
等他一走,梁鶴云擰著眉拉著個臉在書案前又坐下,盯著那幾頁紙卻是走了會兒神,只是越走神越生氣。
“跑什么!等爺將你找回來,定是要狠狠打你二十板子,叫你趴在床上動也動不了,哪里也不能去!”他氣勢洶洶,說了半天卻沒人回應他。
梁鶴云拉著個臉,環視了一圈四周,忽然覺得這驛站冷颼颼的,哪里都透著刺骨的風。
他又閉上了眼睛,身子往椅背一靠,抿緊了唇。
好半晌后,他忽然又狠狠丟出一句:“別讓爺找到你!否則爺不會饒了你!”
泉方從梁鶴云這兒出去時遇到了也憂著臉色從屋里出來的崔明允,崔明允見他神色匆匆忙叫住了他,問他:“飛卿今日如何了?”
泉方行過禮后小聲道:“二爺還是瘋魔得厲害,不僅覺得姨娘還活著,還覺得姨娘是故意逃跑的,將姨娘當成了皇城司里心思縝密的罪犯,覺得姨娘能扮成男人到處跑?!?/p>
崔明允:“……”
這話實在是有些讓人無言以對了,好半晌他都沒說話。
泉方忍不住苦著臉問崔明允:“表公子,您說二爺究竟在想什么?倒不如早早給姨娘立了衣冠冢,讓姨娘入土為安呢!”
泉方也知道這事過于離譜了,但二爺吩咐他辦的事他就必須去辦,所以說完就拜別崔明允去辦事。
崔明允在原地站了會兒,朝著梁鶴云的屋子瞧了一眼,忽然低聲對身旁小廝道:“我瞧著,飛卿這次是真的動了幾份情了?!?/p>
小廝不懂情,但想了想梁二爺的性子,卻覺得這不過是梁二爺的憤怒而已,才不是情,他家爺對少夫人才是真的有情呢!
這廂泉方開始浩浩蕩蕩地更有條理地尋人,那廂徐鸞和碧桃卻是扮成了一對在近日的水患里沒了家的書生夫妻,跟著一行商隊去京里。
卻說那一日,徐鸞和碧桃從岸邊跑到了破廟,在那碧桃用火石生了火烤干了衣服,兩人緊張地度過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就循著路去了離得最近的村子,趁著人不注意去了一戶在檐下曬衣服的人家留下幾個銅板拿了兩身衣服就跑。
因著都是頭一回做這樣的事,兩人難免還是有些緊張,等跑到林子里一看,那兩身衣服卻是一男一女的。
碧桃當時就慌了:“姨娘,拿錯衣服了!該拿兩身男的!”
徐鸞喘著氣接過來一瞧,想了一下,抿唇笑:“一男一女也可,我扮成男子,你便扮成我大腹便便有孕的妻子?!?/p>
碧桃還在茫然,徐鸞便干脆利落開始換衣服,并催促著碧桃換衣服鞋子,又將身上的衣服團成團塞進她腰腹綁著,再是拿著脂粉和炭筆又在她臉上描畫了一番,尤其耳洞也遮了遮。
徐鸞則搖身一變,變成了藍衣少年郎,她瞧著身上的衣服是半舊的,想了想,對著碧桃行了個禮,彎著眼睛對她道:“石娘,你覺得為夫瞧著如何?”
碧桃都呆住了,說話都磕絆了,“姨、姨娘瞧著還真有幾分像小書生呢!”
徐鸞便抿唇笑,描畫得粗糙了不知多少的臉還是沁著一股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