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房侄子?”
王屠戶狐疑地看了看黑得像炭一樣的陳大山,又看了看白得像雪一樣的姬臨,咂吧著嘴:“大山,你這老陳家的祖墳是冒青煙了?還是你這大侄子變異了?咋能生出這么標志的人兒來?”
“咋?俺老陳家基因好不行啊?”
陳大山眼一瞪,一副“你敢反駁我就跟你急”的架勢。
“行行行!你說是就是!”
王屠戶爽朗大笑,隨后看向姬臨,那一臉橫肉笑起來竟也有幾分可愛:“小伙子,既然是大山的侄子,那就是自已人!一會看完了慶典,去叔攤子上,叔給你切二斤豬頭肉,不要錢!”
姬臨站在陳大山那寬厚的背影后面。
他學著剛才陳大山跟人打招呼的樣子,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僵硬,但還是緩緩抬起手,對著王屠戶拱了拱手,輕聲道:“多謝……王大叔。”
“哈哈哈!好!是個知書達理的!”
王屠戶樂得大笑,轉身又鉆進了人堆里吆喝去了。
“走吧,大侄子!”
陳大山回過頭,對著姬臨擠眉弄眼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狡黠和得意: “今兒個你叔我可是帶足了干糧,咱們去占個最高的山頭,看那幫兔崽子怎么飛!”
姬臨看著陳大山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嘴角扯了扯:“好,叔。”
陳大山不愧是土生土長的風渡鎮人,帶著姬臨左拐右拐,愣是在那人山人海的懸崖邊上,找到了一塊凸出來的巨大青石。
這里視野極佳,不僅能俯瞰整個斷龍峽谷,還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即將起跳的少年們。
“來來來,大侄子,坐這兒!”
陳大山把自已帶來的那塊破羊皮往石頭上一鋪,又把小豆芽扛在肩膀上,讓她騎大馬,這才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塊平地說道:“快看!那就是今年的‘雛鷹’們!”
姬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斷龍崖的最前端,佇立著三十多名少年。
他們全都赤裸著上身,露出了精瘦結實的胸膛,皮膚都是清一色的古銅色。
每個人的身后,都背著一對巨大的“風翼”。
那并不是什么法寶,甚至簡陋得令人發指。
主體是堅韌的山胡桃木,蒙皮是硝制過的獸皮,連接處用的是粗麻繩和牛筋。
沒有陣法加持,沒有靈力流轉。
就是這樣兩扇普普通通的木頭架子,便是他們對抗這天地罡風的唯一依仗。
但這三十多對風翼,每一對都是獨一無二的。
它們不是千篇一律的工具,而是變成了一塊塊承載著少年心事的畫布。
因為沒有錢買顏料,少年們便用紅土、黑炭、藍草汁液,在那些獸皮上,一筆一劃地描繪出屬于自已的圖騰:
有人畫了一只展翅的雄鷹,雖然筆觸稚嫩,甚至那鷹眼畫得有些歪,但那股想要沖破蒼穹的野心卻躍然紙上。
有人畫了一輪火紅的太陽,那是對深淵對面美好生活的向往。
還有人畫得更實在,直接畫了一個大大的金元寶,或者是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飯。
甚至在最左邊,有個少年的風翼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女孩子的名字,旁邊還畫了一朵艷俗卻生動的大紅花。
呼——
呼——
峽谷下的風怒吼著,像是一頭頭看不見的猛獸,時不時沖上來撕扯著少年們身后的風翼,將他們吹得東倒西歪,卻始終沒有人后退半步。
姬臨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搖欲墜的身影,眉頭緊緊蹙起。
“大叔。”
姬臨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難以理解的凝重:“這樣……真的安全嗎?”
“那可是木頭和獸皮,一旦在空中解體,或者是風向突變……他們會死的。”
作為修士,他太清楚凡人的脆弱了。
從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別說是人,就是鐵塊也得摔成餅。
“安全?”
陳大山聞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大侄子,在這風渡鎮,哪有什么絕對的安全?”
“咱們這兒的人,從生下來那一刻起,就是在跟老天爺搶命!”
說著,陳大山收斂了笑容,目光看向那群少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肅然起敬的意味:“但你別看這幫崽子們年紀小,敢站在這兒的,那都是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膽色過人的好漢!”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其中一個少年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疤:“看見沒?那是在無數次訓練里摔出來的。”
“咱們風渡鎮的娃,從五六歲開始,就要學著辨風、聽風、借風。”
“每天都要在特制的風口里練平衡,練膽量,摔斷了腿接上繼續練,皮磨破了長好繼續磨!”
陳大山感嘆道:“那戲文里咋唱的來著?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他們為了這一跳,為了能像鷹一樣飛過去,可是足足練了十幾年啊!”
“沒有誰生下來就會飛,那翅膀……都是用血汗澆出來的!”
姬臨聽著這番話,心頭巨震。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為了這生死一躍,凡人竟能付出十多年的光陰與血汗?
他在天機閣修煉,靠的是天賦,是資源,是靈丹妙藥。
他從未想過,凡人為了生存,為了跨越障礙,竟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韌性與毅力。
這難道……不比那些只會閉關打坐的修士,更懂得什么是“逆天而行”嗎?
“而且啊……”
陳大山突然顛了顛騎在他脖子上的陳小草,臉上露出一抹寵溺又自豪的笑容:“你也別小看咱們這的娃娃。”
“再過兩年,等我家這顆小豆芽長得結實點,她也得去練!”
“這兩天她天天在家吵著,說長大了也要做個女飛人,飛到山那邊去給俺買大紅花戴呢!”
“是呀是呀!”
騎在陳大山脖子上的陳小草一邊揮舞著小手,一邊奶聲奶氣地喊道:“我也要飛!我要像大鳥一樣飛高高!”
“阿爹說,山那邊有好多好吃的糖葫蘆,我要飛過去全都買回來請姬哥哥吃!”
姬臨仰起頭,看著小女孩那雙亮晶晶的、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憧憬的眼睛。
才這么小……連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要為了飛翔而準備,都知道山的那邊有希望。
“呼……”
姬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那群蓄勢待發的少年,看著身邊這對滿懷期待的父女。
他感覺自已心中那座名為“高傲”的大山,正在一點點崩塌。
而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正在這廢墟之上,野蠻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