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喊聲,王曉明心里“咯噔”一下,“嫂子,俺去看看!”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出東屋,直奔大門口,周大娘已經打開了大門。
王海虎黑沉著一張臉站在門外,看見王曉明就沒好氣道,“你哥快要死了!趕緊去公社派出所一趟!”
王?;⒄f完扭頭就走了。王曉明愣在門口,半天才反應過來。
真是禍不單行!劉翠蘭還躺在公社衛生院的病床上,這邊王結實又出事了,這個家恐怕真要完了!
王曉明腦子里嗡嗡作響,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整個人跟傻了似的,連周大娘叫他都沒聽見。
王結實這混賬東西,死了才好呢,死了就不能再禍害春桃了。
周大娘半點也不同情他,可看著王曉明失魂落魄的模樣,又實在心疼。
她嘆了口氣,勸道,“曉明,王?;⒛侨?,說話沒個準!去公社看看,也許沒那么嚴重!”
“志軍!志軍!”周大娘扭頭沖灶房喊,“你跟曉明一塊去公社看看!”
周志軍在灶房里早聽見了王?;⒌脑挘睦镱^冷笑,王結實真要是沒了,倒也省了不少麻煩。
正想著,聽見周大娘叫他,便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灶灰,踱到大門口。
王曉明已經出了門,順著東邊的土路往公社的方向跑。
“志軍,你跟著去!”周大娘急忙轉身快步走進灶房,從鍋里拿出兩個白饃,又夾了咸蘿卜干,塞進周志軍手里,“拿著,路上吃!”
兩人趕到公社派出所的時,天已經黑了。
來到關押犯人的地方,值班的看守員說,“王結實送衛生院了。讓人揍得半死不活,胳膊腿都斷了……”
兩人不敢耽擱,又馬不停蹄地往衛生院趕。
沖進病房,就看見王結實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頭上纏滿了紗布,胳膊腿也打了石膏,吊在半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全身上下就沒一塊好地方。
病房里還站著兩個公安同志,見周志軍和王曉明進來,其中一個便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你們是王結實的家屬吧?這是監外執行保證書,你們看看,要是沒意見,就在下面簽個字。”
周志軍接過來掃了兩眼,又遞給旁邊還沒緩過神的王曉明。
他轉過身,對其中一個公安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公安同志,勞煩您出來一下,俺有點事想問問。”
那公安皺了皺眉,但還是跟著他走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墻根上,“啥事?”
周志軍開門見山,“公安同志,俺就直說了,王結實可是犯了流氓罪的,那是重罪??!這種人,咋能放回家呢?”
公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嘆了口氣,“你當俺們樂意啊?這不是沒辦法嘛!
現在公社啥都缺,缺人手缺屋子,趕上這又嚴打,號子里人挨著人,喘氣都費勁。
他這個樣子,自己都顧不住自己,所里哪有閑人手伺候他?”
公安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就他這德性,留在號子里,天天得挨揍。
今兒個要不是俺們聽見,沖進去制止了,他這條小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所長也是沒辦法,才批了監外執行。
讓他先回家養傷,每月必須到派出所來報一次到,不準亂跑,不準離開村子半步?!?/p>
病房里,王曉明在保證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公安又仔仔細細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才轉身離開了衛生院。
王結實躺在病床上,眼睛閉得緊緊的,跟個死人似的,一動不動。
可他那耳朵尖得很,病房里的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以為,自己這次要被打死在號子里了。
他死了,就便宜了周志軍和李春桃那對狗男女!他不甘心!
沒想到,老天爺居然讓他活了下來!
王結實嘴角扯出一抹陰惻惻的冷笑,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周志軍啊周志軍,你以為把俺送進號子,就能跟李春桃雙宿雙飛了?做夢!
派出所都不收俺,俺還能活著回去!
李春桃是俺明媒正娶的媳婦,是俺王家用閨女換來的,她這輩子,都得伺候俺,都得給俺王家當牛做馬!
醫生過來查房,說王結實傷得太重,胳膊腿都斷了,最少得在衛生院住上一周,才能回家養著。
王曉明看著爛泥似的王結實,心里頭堵得慌,轉頭對周志軍說,“志軍叔,家里的事就麻煩你多費心了?!?/p>
周志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往病房外走。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王結實氣弱游絲的聲音,“周志軍……你個鱉孫……如意算盤落空了吧?
只要俺活著……就拖著你倆……誰也別想好過!”
王曉明心煩意亂地走出了病房,蹲在墻角根,抱著腦袋,半天都沒動彈一下。
“曉明?!?/p>
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王曉明抬頭一看,是王曉紅。
她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平常風風火火的一個人,如今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一夜之間,發生了這么多事,王曉紅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好好的一個家,咋就變成了這樣了?
王曉明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句話,又低下頭,盯著地面上的一道裂縫發呆。
王曉紅往病房里瞟了一眼,沒進去。
王結實是她親哥!從小就護著她,疼著她。
雖然他做的事不地道,她還是希望他好。
可她沒想到,王結實居然能干出那種豬狗不如的事情,聯合王海超兄弟倆欺負春桃!
還有周志軍和春桃……村里頭的閑話她根本不信,可現在一樁樁一件件湊到一起,讓她不得不信,他倆之間肯定早就不清白了。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親哥,一邊是她敬重的志軍叔和可憐的嫂子,王曉紅心里頭亂成了一團麻,揪著疼。
她不知道,往后這日子,該怎么過,該怎么面對這些人。
另一邊,周志軍回到家時,周大娘和春桃卻還沒睡。
周大娘見他回來,問道,“咋樣了?王結實那混賬東西,到底是死是活?”
“沒死,讓號子里的人打殘了,胳膊腿都斷了,在衛生院住著呢?!?/p>
周志軍坐在椅子上,把派出所公安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最后說道,“公安給他辦了監外執行,等傷養得差不多了,就能回家?!?/p>
周大娘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大疙瘩,重重地嘆了口氣,“唉!他這一回來,不是又要拖累春桃嗎?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p>
這一天,春桃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心里頭的念頭越來越堅定。
她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干娘,俺想好了,俺要跟王結實離婚!
這日子,俺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這妮子終于轉過這個彎了,周志軍心中欣慰。
他瞟了春桃一眼,又看向周大娘,“娘,桃,俺打聽了,只要大隊開個證明,證明他倆是換親,證明王結實虐待春桃……這婚好離!”
周大娘臉上的愁云一下子散了,拍著春桃的手,喜滋滋地說,“太好了!太好了!春桃啊,這下好了,你總算能跳出火坑了!”
那一夜,春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眼淚洇濕了枕頭。
她想,只要能跟王結實離婚,就算讓她去要飯,她也愿意!
往后的日子,總算是有盼頭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周志軍就去找周大拿,想讓他寫一份證明材料。
周大拿聽明白周志軍的來意后,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
他也懷疑周志軍和春桃之間有貓膩,只不過沒有真憑實據,他一個大隊支書,總不能平白無故地嚼舌根。
可現在,王結實剛被關進去,周志軍就跑來找他開證明,要幫春桃離婚。
周大拿心里頭的那點懷疑,瞬間就放大了無數倍。
他端著茶缸子,半天沒說話,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志軍啊,王結實是換親,這是事實。他犯了罪,這也是事實??蛇@證明……俺不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