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軍知道周大拿是個老油條,卻沒想到拒絕得這樣干脆。
他聲音冷硬,字字帶著火氣,“支書,春桃這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村里老少爺們誰不知道?
王結實聯合外人害她,如今犯了重罪,春桃跟他離婚,誰也挑不出理!”
周大拿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周志軍這性子犟得跟頭牛似的,根本沒把他這個村支書放在眼里。
去年為了李春桃整治周二干,半點沒顧及他的面子,這事他心里一直憋著一股火呢。
“志軍啊,”他把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
“俺知道李春桃可憐,可王結實再不是個東西,那也是她男人啊。
她是王家用閨女換來的媳婦,想離婚,劉翠蘭那潑婦能愿意?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俺這個當支書的,更不能開這個頭!”
周志軍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聲音里帶著警告,“支書,王結實犯的是重罪,公社那邊都支持春桃離婚!你作為村支書,咋能包庇罪犯?”
周志軍居然給他扣這么大一頂帽子,周大拿眉頭猛地皺起來,語氣里帶著幾分怒意。
“話可不能這樣說,婚姻大事,不是鬧著玩的!哪能說離就離?
再說了,王結實現在進去了!你這會兒讓李春桃離婚,傳出去好聽嗎?村里人不得嚼舌根,說你……”
話說到一半,他故意頓住,眼睛斜斜瞟著周志軍,那沒說完的話,周志軍清楚得很。
無非就是想說他和春桃不清不楚,想借著王結實坐牢的機會,把春桃弄到手。
周志軍的拳頭攥得咯咯響,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支書!”
他聲音沉了幾分,眉宇間擰起一絲戾氣,“您要是覺得證明材料不能開,那俺這就去找公社婦聯!婦聯管不了,就去縣里。
俺就不信,這朗朗乾坤,還沒個說理的地方!” 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知道周大拿就是想拿這事拿捏他,可他周志軍根本不吃這一套。就算鬧到縣里,他也要幫春桃把婚離了!
“站住!”周大拿一看他真要走,趕緊喊住他。
周大拿心里清楚,就周志軍這驢脾氣,真敢把這事捅到縣里去。
到時候給他安上個“包庇罪犯、阻撓婦女維權”的罪名,他這個支書的烏紗帽,怕是保不住了。
他頓了頓,飛快瞟了一眼門口,見四下里沒人,才壓低聲音道,“這證明,俺不是不能開,但劉翠蘭那潑婦要鬧起來,你得擔著!”
劉翠蘭就是個紙老虎,周大拿根本不怕她。
可前天夜里,周招娣把她砸小產了,周大拿理虧,怕她借著離婚的由頭,鬧到公社去。
“她要敢鬧,讓她直接找俺!”周志軍斬釘截鐵。
周大拿被逼得沒法子,只得磨磨蹭蹭找出信紙和鋼筆,按規矩寫了份證明材料。
一邊寫一邊在心里冷笑,就算李春桃真和王結實離了婚,你周志軍也不敢光明正大娶她!村里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倆淹死!
他把寫好的證明遞給周志軍,語氣帶著假惺惺的誠懇,“志軍啊,這事你可得想好了。
村里人多嘴雜,舌頭根子底下壓死人。
你一個大老爺們,臉皮厚不怕嚼舌根,可李春桃臉皮薄,怕是經不起折騰。”
周志軍自然知道,不過他心里早有了打算,等春桃和王結實離了婚,他就帶著她離開王家寨,去外地闖闖,過他們自己的小日子。
周志軍拿著那張紙走出大隊部,心里亮堂堂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又在村里找了兩個德高望重的老長輩,在上面簽了字作保。
把材料小心翼翼裝進兜里,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去。
他要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春桃,讓她知道,她的苦日子,快要熬到頭了。
“志軍,成了?”
周大娘和春桃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樹下納鞋底,見周志軍回來,周大娘趕緊放下手里的針線筐,起身迎了上去。
“成了!今個俺就去辦這事!”周志軍拿出那張紙揚了揚。
“太好了!桃啊,你這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周大娘聲音哽咽,拉起春桃的手,眼眶都紅了。
春桃聽著母子倆的對話,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涌滿了眼眶。
她使勁咬著嘴唇,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四年多了,她總算要掙脫這個牢籠了。
可下一秒,她的小臉又垮了下來。
春桃心里清楚,她和王結實這婚,哪有那么容易離?王家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周大娘以為她是擔心離婚后沒地方去,趕緊拍著她的手背安慰。
“桃啊,別愁!以后你就住這兒,這就是你的娘家!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這話春桃從小聽到大。
更何況她是換親,如果她和王結實離婚了,哥嫂肯定會和她反目成仇。
周大娘這話,像冬天床頭的炭火,把她心底的冰都暖化了。
“干娘……”她哽咽著開口,“您對俺的好,俺一輩子都忘不了!”
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傻妮子,別哭,咱該高興才是!”周大娘趕緊掏出手絹給她擦淚。
周志軍也說,“你不要想恁多,這事就交給俺,俺一定能辦成!咱再也不受他們那窩囊氣了!”
他一刻也不想耽誤,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騎著就去了公社。
他準備先去公社問問司法助理,如果能在公社把婚離了,就不去縣里了。
臨走時,他反復叮囑春桃,“在家好好歇著,啥活也別干,啥心也別操,等俺回來。”
可春桃是個閑不住的人,心里一直想著地里的西瓜。
王曉紅姐弟倆都在公社衛生院,周志軍為了她的事跑前跑后,周小偉天天幫著去賣西瓜,瓜地里沒人看著也不中。
這年頭,好吃的東西誰不眼饞?吃個西瓜倒沒啥,她就怕有些人不識足,吃完了還要拿。
晌午飯后,日頭正毒,一絲風都沒有,地里的莊稼被曬得蔫頭耷腦的。春桃戴了個草帽,往瓜地去了。
剛來到瓜地坐下,李明亮就過來了,手里拿著幾瓶汽水。
春桃看見他,吃了一驚,趕緊從竹床上站了起來,“明亮哥,你咋來了?”
原來,李明亮吃過午飯,準備去周大娘家看春桃,一出工人院,就看見她往瓜地里來了,拐彎就跟了過來。
“給,喝吧!”李明亮擰開一瓶汽水遞給她。
大晌午的,李明亮和她在這西瓜地里, 要是被人看到,又該說閑話了。
春桃沒接,而是說道,“明亮哥 ,地里太熱了,你趕緊回去吧!”
“春桃,以后你是咋打算的?”
李明亮直直的看著她,那眼神,比外面的太陽都熾熱,看得春桃有點心慌。
“俺沒啥打算!明亮哥,俺回去了,你也趕緊回去吧!”
她說著抬腳就要走,誰知卻被李明亮一把抓住小手。
瓜棚外面,一雙眼睛正從縫隙里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