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唐芷柔捧著一份文件走了進來。
“劉處,這是您要的資料。”
她的動作很快,效率極高。
昨天才交代的事情,今天一早,一份詳細的紙質報告就已經整整齊齊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劉清明拿起報告。
封面上是三個醒目的字母:ATI。
他翻開報告,里面的內容比他在網上能查到的要詳盡得多。
ATI Technologies Inc.,一家注冊在加拿大的公司,但其創始人團隊卻有著濃厚的華人背景。
幾個創始合伙人都是華人,為首的總裁名叫衛良行,是個港島人,有對面留學和工作的經歷。
報告里還附上了一張衛良行的照片,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目光銳利,但顯得文質彬彬的男人。
但報告的重點,是ATI今年的市場表現。
在與老對手英偉達的激烈競爭中,ATI今年的出貨量竟然隱隱壓了對方一頭,在個人電腦獨立顯卡市場上,拿到了市場占有率第一的寶座。
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成績。
劉清明心里徹底有了數。
這家公司,不僅能搞,而且是大有可搞。
他合上報告,對唐芷柔點點頭:“辛苦了,報告很詳細,做得不錯。”
“應該的。”唐芷柔高興地應了一聲,繼續她的工作。
在世界各地的論壇上與人對線。
辦公室里,劉清明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電腦屏幕。
他沒有再繞圈子,直接敲出了一行字。
劉清明:于總,這個項目,鴻飛公司能牽頭嗎?
于惠嫻:你有興趣了?
劉清明:吸引ATI在云州建立一個研發中心,甚至是亞太區總部,有助于提高云州未來高科技產業中心的地位。
于惠嫻那邊沉默了片刻。
于惠嫻:恐怕不容易。衛良行這個人,商業嗅覺極其敏銳,而且非常務實。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光靠畫餅,說不動他。
劉清-明:這次蔡司和積塔的項目落地,吸引了這么多業內人士來觀禮,其中就包括ATI的總裁衛良行,對嗎?
于惠嫻:沒錯,他來了。我昨天還在晚宴上跟他聊了幾句。
劉清明:人來了就好。
于惠嫻:人來了,不代表他有興趣。
于惠嫻并沒有失去判斷,顯示出于惠嫻的專業和冷靜。
劉清明:那你和我提出來。
于惠嫻:你有興趣,我才能下決心去接觸啊。
劉清明:所以,你還是想搭政府這班車?
于惠嫻:廢話,如果不是看到光刻機落地,積架的陳董他們一臉無奈,我才不會異想天開。
劉清明:我查了一下,ATI的投資人名單里,是不是有紅杉資本?
MSN的對話框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劉清明能想象得到,于惠嫻此刻恐怕正在飛速地分析他這句話背后的意圖。
過了足足一分鐘,于惠嫻的消息才彈了出來。
于惠嫻:你想通過紅杉資本,來影響ATI董事會的決定?
劉清明:可以嗎?
于惠嫻:……你這個人,腦筋是怎么長出來的。
于惠嫻:紅杉是ATI的早期投資人之一,在董事會確實有席位,也有一定的話語權。但衛良行對公司的掌控力很強,投資人很難左右他的戰略決策。
劉清明:那是在正常情況下。如果,我們給紅杉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呢?
于惠嫻:比如?
劉清明:比如,一個比ATI本身,大十倍,甚至一百倍的投資機會。
于惠嫻:……怎么說?
劉清明:我有一個新的計劃,我把它叫做“華夏硅谷”。
于惠嫻:你可真敢想。
劉清明:人沒有夢想,和咸魚有什么分別。
于惠嫻:那得下一番大功夫了。資本是逐利的,但資本不傻。你得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可能性。
劉清明:事在人為。
這一次,于惠嫻幾乎是秒回。
于惠嫻:我當然希望ATI能來云州。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它會帶動更多的相關企業落戶,形成真正的產業集群。蔡司和積塔的光刻機項目,已經產生了一個非常好的示范效應。云州方面,必須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吸引更多的外資,特別是那些頂級的美國資本。
劉清明:你的建議很好。這也是我的想法。以光刻機項目為基石,以ATI這樣的設計公司為龍頭,配套相應的代工廠、封測廠,再聯合云州乃至全省的高校,建立人才培養基地。我們要打造的,是一個完整的高新產業生態。
于惠嫻:你這餅畫的,比我還熟練。
劉清明笑了。
劉清明:所以,才叫“講故事”嘛。
于惠嫻:你可真能忽悠。
劉清明:事在人為。
又是這四個字。
于惠嫻似乎被這四個字觸動了。
于惠嫻:你知不知道,硅谷為什么能聚集那么多高科技公司?
劉清明:一是人才,二是資金。斯坦福大學源源不斷地提供頂尖人才,而沙山路上的風險投資機構,則為這些人才的創新想法提供了充足的彈藥。兩者結合,才催生出了一批又一批偉大的高科技公司。
于惠嫻:云州有嗎?
劉清明:硅谷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所以,才需要示范效應,需要我們去創造環境。云州有華夏最龐大的工程師儲備,有地方政府不遺余力的支持,現在,又有了蔡司和積塔這樣的標桿。我們缺的,只是一個把所有資源整合起來的契機,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信服的宏大故事。
于惠嫻:這是一個很偉大的目標。實現起來,會非常、非常困難。
劉清明:所以要一步一步來。先把ATI這個小目標忽悠過來。
于惠嫻那邊又沉默了。
劉清明耐心地等待著。
他知道,于惠嫻在權衡。
鴻飛作為代工企業,自然樂于見到更多的上游設計公司來到大陸,但這件事操作起來的復雜程度,遠超之前的任何一個項目。
終于,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于惠嫻:我明白了。
于惠嫻:這件事,鴻飛公司可以幫忙牽線搭橋。衛良行那邊,我會安排先接觸一下,聽聽衛總的想法。紅杉資本那邊,就需要云州政府出面了。
于惠嫻:具體的工作,怎么談,云州自已來。
劉清明看到這句話,心徹底放了下來。
這就夠了。
劉清明:你答應就行。這樣,我去找黃書記談。
于惠嫻:呵,希望你的餅,能讓黃書記吃得下。
結束了和于惠嫻的聊天,劉清明靠在椅子上,閉目沉思了片刻。
整個計劃的輪廓,已經在他的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
云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大秘胡金平推開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書記,劉清明的電話。”
正在批閱文件的黃文儒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光刻機項目塵埃落定,這幾天,云州成了全國矚目的焦點。
來自世界各地的投資商、企業家、媒體記者蜂擁而至,
黃文儒作為市委書記,忙得腳不沾地,但心里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振奮。
這是他主政云州以來,拿下的最大一個政績。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于那個遠在京城的年輕人。
他對劉清明,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接進來!”黃文儒立刻說道,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話筒剛放到耳邊,就傳來了劉清明沉穩的聲音。
“黃書記,您好。”
“清明啊!”黃文儒的口吻十分親切,“項目落地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嗯,知道了。恭喜書記。”劉清明笑著說。
“哈哈哈,是啊,云州現在可是熱鬧得很!”黃文儒心情極佳,忍不住分享道,“你是沒看到那個場面,幾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把咱們云州賓館都快住滿了!我這幾天,光是招待晚宴,就舉辦了好幾場,酒都快喝不動了!”
劉清明安靜地聽著,能感受到電話那頭黃文儒的興奮。
“這都是書記您領導有方,運籌帷幄的結果。”
“行了行了,吹捧的話就不要說了。”黃文儒擺擺手,雖然嘴上這么說,但笑意更濃了,“這是咱們清江省上下一心,共同努力的結果。”
劉清明笑了笑,話鋒一轉。
“書記,我打電話來,是想問問,這次來云州的外國資本里,紅杉資本的占比有多少?”
黃文儒愣了一下,沒想到劉清明會突然問這個。
他想了想,對旁邊的胡金平遞了個眼色。胡金平立刻心領神會,翻開手邊的一個文件夾,迅速找到了相關數據,用口型告訴了他。
“在這次對云州高科的注資里,紅杉資本占了4.3%。”黃文儒回答道。
“那他們的代表,現在應該還在云州吧?”劉清明繼續問。
“當然在。怎么,你有什么想法?”黃文儒敏銳地察覺到,劉清明這通電話,恐怕不只是道賀那么簡單。
果然,劉清明接下來的話,讓黃文儒剛剛平復下去的心情,再次掀起了波瀾。
劉清明將于惠嫻的建議,以及自已那個更大膽的設想,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黃文儒的呼吸聲微微有些急促。
辦公室里,胡金平看到,黃書記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然后,慢慢地站了起來,拿著電話,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過了許久,黃文儒才用一種不怎么平靜的口吻,對著話筒問道:“清明,你剛剛促成了一個三十億美元的超級大項目,現在,又想搞一個更大的?”
“對。”劉清明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但堅定無比。
“趁熱打鐵。”劉清明緩緩說道,“現在是最好的時機。蔡司和積塔的項目,已經為我們撬開了一扇門。全世界的資本都在看著云州。我們就要抓住這個機會,跟紅杉、跟高盛、跟摩根大通這些頂級資本,講一個更大的故事。”
“一個名叫‘華夏硅谷’的故事。”
黃文儒只覺得自已的腦子嗡嗡作響。
華夏硅谷?
這個詞,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他心里炸開了花。
這得是多少個億的超級大項目?
“這……這可能嗎?”他的聲音都有些發干。
“資本最喜歡聽故事。”劉清明的聲音依舊沉穩,帶著一種強大的說服力,“我們就給他講一個精彩的故事。有了蔡司和積塔的成功案例在前,他們是有可能聽進去的。更重要的是,這筆投資,有我們清江省和云州市政府的信用背書,這一點,才是資本最看重的保障。”
黃文儒的呼吸真正急促起來。
經過德國那一番與各路資本巨鱷的艱難談判,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懂行政命令的官員了。他漸漸明白了資本的邏輯,也感受到了資本那翻云覆雨的巨大能量。
劉清明的話,每一個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停下腳步,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要推動這個項目,我們……云州,或者說清江省,需要準備多少啟動資金?”
“如果項目總預算初步定在170億美元左右,”劉清明報出了一個數字,“按照國家和地方財政對高新產業的投資扶持比例,再加上各種政策優惠,我估算,清江省這邊,需要準備大概兩成的資金。”
“兩成……那就是34億?”黃文儒的心算速度很快。
“對。”劉清明強調:“三十四億美元。”
“嘶——”
黃文儒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十四億……美元!
光刻機項目,云州高科向蔡司半導體注資十億歐元,是云州市出小頭,清江省出大頭,國家出一部分,這已經是一筆相當驚人的大手筆了。
現在,劉清明一個電話,一個點子,張口就是三十四億,還是美元!
他感覺自已腦中有股異樣的情緒在涌動。
“具體的計劃呢?”黃文儒追問道。
“這筆錢,并不需要一次性拿出來。”劉清明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不急不忙地解釋道,“這只是一個遠景規劃。前期的重點,是談判和摸底。”
“我們的第一個談判對象,就是紅杉資本。”
“他們手上有ATI的股權,我們可以提出一個方案,讓他們用ATI的股權,來置換我們未來‘華夏硅谷’項目公司的股權。至于置換的比例,那就看我們這個故事,講得有多精彩了。”
黃文儒的眼睛猛地亮了。
用一個未來的預期,去置換一個實實在在的資產!
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
不,這不是空手套白狼,這是資本運作!
他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自已面前緩緩打開。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拿著電話的手都在顫。
“清明,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正在跟云州鐵路局的領導聊老火車站那塊地!你現在又給我找了這么大一個活兒!你是想活活累死我嗎?”
胡金平驚訝地發現,老板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怪異的埋怨。
劉清明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笑。
“黃書記,你不想嗎?”
這個反問,一下子說到了黃文儒的心坎上。
想嗎?
他怎么可能不想!
一個三十億美金的光刻機項目,已經足以讓他在華夏政壇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果,如果這個一百七十億美金的“華夏硅谷”真的能搞成……
那將是何等驚人的政績!
也唯有如此,才能在云州這片地界上,打下屬于自已的烙印!
黃文儒感覺某種情緒,突然就被點燃了。
他對著話筒,突然說了一句粗口。
“老子信了你個邪!”
隨即,一陣爽朗至極的大笑聲,從話筒里傳了出來,充滿了無限的興奮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