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部大樓在夕陽下顯得莊嚴肅穆。
全國防指的牌子還沒有撤下,幾個月前那種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氣氛,似乎還殘留在這棟建筑的空氣里。
劉清明記得,前世它一直存在到了08年。
而在疫情平息后,全國防指的主要成員陸續退出,最后只剩下了衛生部,
盧東升的秘書將劉清明引到辦公室門口。
“劉處長,您請進,部長在等您。”
秘書推開厚重的木門,側身讓劉清明進去。
“部長,茶給您泡好了。我先去樓下車里等您。”秘書說完,便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聽得見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盧東升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他一身深色的干部夾克,顯得十分精神,背影挺拔。
劉清明突然想起多年前清江省的那場常委會。
盧東升走出會議室時,身形都佝僂了幾分。
此時,似乎又恢復了當初那個霸氣的“清江王”氣場。
他轉過身,示意劉清明在沙發上坐。
“聽說你轉正了?發改委那邊效率還挺高。”盧東升自已先坐下,端起了茶杯。
劉清明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身體坐得筆直。
“是的,還在公示期。”
“怕出什么幺蛾子?”盧東升呷了口茶,“怕有人在公示期里做文章?”
劉清明坦然回應:“那倒不是。我相信組織,也相信我自已經得起查。”
盧東升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倒是自信得很。”
“沒有就是沒有,不可能無中生有。”劉清明說得斬釘截鐵。
盧東升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是啊,無中生有,憑空捏造。”他靠在沙發上,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很多時候,這就是最有效的手段。不需要真的把你怎么樣,只要讓你陷入無窮無盡的自證和調查里,等到事情水落石出,你的位子早就沒了。他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劉清明的心里一動。
這話,意有所指。
他沉默著,沒有接話。
盧東升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沒錯,你在發改委機械處的那個位子,是我跟老袁提了一句,讓他加進去的。”
終于來了。
劉清明抬起頭,迎向盧東升的注視。
“我想知道為什么。”
“還能有什么?”盧東升微微一笑:“有些事情,就是一句話的事,不告訴你,是不想你為難。”
“我今天來,就是想當面感謝您。”劉清明說。
盧東升擺了擺手。
“那你知不知道,是誰想在背后給你使絆子?”
劉清明嘿嘿一笑:“無非就是那幾家。”
盧東升看著他那副混不吝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
“你這小子,真是個惹事的精。以前在清江,林崢沒少幫你平事吧?現在來了京城,跟著我工作,那我總得負起這個責吧。”
他的笑容收斂了。
“我之前說過,有些事,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幫你這一次,說句話,也算是還了你的人情。你不用專門跑這一趟。”
劉清明卻搖了搖頭,態度很認真。
“部長,您可不止幫了我這一回。在全國防指的時候,您對我的信任,還有上次……這份情,我必須得認,也必須來感謝您。”
盧東升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都過去了。有些事情,不完全是為了你。”他緩緩開口,“也是為了清江省,畢竟工作多年,我也想為他們做一點事。”
劉清明大概明白了盧東升的心理。
一個政治人物口中的“愧疚”,分量到底有多重,很難衡量。
或許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利益權衡下的一個說辭。
“部長,我明白了。”劉清明鄭重地說,“能在您的領導下工作,我很榮幸。”
“心里話?”盧東升挑了挑眉。
劉清明誠懇地點頭:“您對下屬,肯放權,肯相信,也肯出面擔保。這些,我都看在眼里。從一個下屬的角度,我非常認同您的領導方式。”
盧東升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可惜啊……”他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夜色,“有時候,我這個性格,會被人利用。最可怕的是,被人利用了,我還不知道,最終釀成大錯。”
他的話里,帶著一絲蕭索。
劉清明能感覺到,他說的不是工作,而是某些人,某些事。
“劉清明,你記住。”盧東升的視線重新回到他身上,變得銳利起來,“只有看對了人,你才能去相信他,才能把權力交給他,才能不遺余力地去保護他。看錯了人,你所有的付出,都會變成插向自已后背的刀子。”
這番話,說得極重。
這已經超出了上下級之間的普通談話,更像是一種語重心長的教誨。
劉清明站起身,微微躬身。
“感謝您的教誨,我會永遠記住的。”
盧東升點了點頭,滿意地揮揮手。
“行了,你回去吧。替我給林崢帶句話。”
劉清明站直了身體。
“您說。”
“就說,我幫的不是他林崢。”盧東升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我只是,更不喜歡另外那個人而已。相對而言,他林崢,至少做事還算光明磊落。”
劉清明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里。
“好,我一定把話帶到。”
他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盧東升獨自坐在沙發上,許久沒有動。
他不想承認,自已其實是有私心的。
他欣賞劉清明,這種欣賞甚至超過了許多自已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
但他更加清楚,劉清明是林崢的人,不可能被他拉攏。
這樣也好。
至少不會再敵對了。
盧東升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小棠,我是盧東升。”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干練的女聲:“盧部長。”
“劉清明在后備干部名單里的順序,再往上提一提吧。”
“什么?”電話那頭的趙小棠很驚訝,“他已經很靠前了!從清江調過來,直接進發改委,現在又解決了正處,這已經是破格了。再提,不合規矩。你干嘛這么不遺余力地幫他說話?他不是……坑過你嗎?”
盧東升的聲線很平穩。
“我不是在幫他說話。這里面的事,你不懂。”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就這么辦吧。老袁那邊,我去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既然你都決定了,那行吧。不過我這邊的權限,基本上也到頭了。再往后,就要看他自已的造化和成績了。”
“放心吧。”盧東升掛斷電話前,輕聲說了一句,“他會出乎你意料的。”
……
車子平穩地駛出衛生部大樓,京城的晚高峰正在慢慢成形。
隨著私家車的逐漸普及,會越來越嚴重。
直到最后限號。
但也擋不住城市日漸嚴重的堵車。
劉清明照例開到央視大樓下,接上了自家妻子。
蘇清璇一上車,就摘下了臉上那副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露出一張略帶疲憊卻依舊顛倒眾生的臉。
她把自已扔進副駕駛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死我了,感覺身體被掏空。”
劉清明遞過去一瓶溫水,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怎么了?今天壓力很大?”
蘇清璇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才開始倒苦水。
“何止是壓力大。中央臺跟地方臺完全是兩個世界。我在清江臺,就算偶爾出點小錯,大家也都很包容。可在這里,我哪怕只是做得不那么完美,都會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她模仿著別人的腔調。
“‘哎,你看她,不就是那個誰誰誰的女兒嗎?’‘要不是她導師面子大,這種機會哪輪得到她?’”
蘇清璇氣鼓鼓地說:“他們總拿我跟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輩比,也不管這公不公平。好像我做得好是應該的,做得有一點點瑕疵,就是德不配位。”
劉清明一邊開車,一邊聽著妻子的抱怨,臉上帶著笑。
“但是,你還是會堅持下去,對不對?”
蘇清璇白了他一眼。
“當然了!這可是多好的機會。我以后又不會真的留在央視,我才不在乎他們怎么看。能在這種頂級的舞臺上鍛煉,不是更容易進步嗎?”
劉清明哈哈一笑。
“所以,我家娘子準備在央視大殺四方,然后瀟灑轉身,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只給他們留下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嗯,想想都爽!”
“噗嗤。”
蘇清璇被他逗樂了,掩著嘴輕笑起來。
“哪有那么夸張?”
“你的導師又不瞎。”劉清明說,“你要是沒這個實力,她怎么可能舍得下自已的臉面去推薦你?別人說閑話,恰恰是因為嫉妒。”
他話鋒一轉,用一種非常肯定的口吻說。
“他們說得也沒毛病啊,你就是有背景。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用放大鏡看你,對你更加挑剔。而在這種嚴苛的環境下,你依然那么光彩奪目,這恰恰說明,你的實力已經超群了。”
劉清明側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媳婦兒,我為你驕傲。”
蘇清璇的臉頰微微泛紅,心里的那點不快瞬間煙消云散。
“別夸我了,你再夸我就要飄起來了。”
“你本來就是高高在上的仙女,飄一點怎么了?”
蘇清璇笑得眉眼彎彎。
“嘴這么甜,是不是又想套路我?”
劉清明一本正經地點頭。
“對呀,娘子可愿否?”
蘇清璇的臉更紅了,輕輕地“嗯”了一聲。
車里的氣氛變得溫馨又曖昧。
過了一會兒,劉清明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對了,我今天才知道,我這次能順利轉正,原來是盧東升幫了個大忙。他自已還不肯承認,你說這事鬧的。”
“盧東升”這三個字一出口,車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蘇清璇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她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以前,我跟我媽不對付,連帶著,也不喜歡她這個老領導。”她的聲音很輕,“后來,我們查到四海集團跟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時,那種不喜歡,就變成了恨。”
劉清明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微涼的手。
“我也是。所以現在感覺很怪。今天他說,我們兩清了。說實話,我竟然松了一口氣。”
蘇清璇反手,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得知我媽跟他徹底決裂的時候,也松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看著劉清明。
“相公,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們查到他們背后不止一個常勝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
劉清明想了想。
“雖千萬人吾往矣?”
蘇清璇搖搖頭,很認真地糾正他。
“別鬧。你說,共和國沒有罪惡滋生的土壤。不管他是誰,只要他犯了罪,就必須受到懲罰。”
劉清明的心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所以,你就因為這句話,對我死心塌地了?”
“我那時候就在想。”蘇清璇的眼眶有點濕潤,“你要是真的因為這件事失敗了,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險,我會陪著你。一起。”
劉清明握緊了妻子的手,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
“都過去了,傻瓜。”
“嗯,我知道。”蘇清璇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現在對這個人已經無感了。你因為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跟他接觸,沒關系的,我能理解。”
劉清明心中一暖。
“我已經離開全國防指了,以后應該也不會再有什么交集。今天去,只是單純地表示一下感謝。這可能,就是我們見的最后一面了。”
蘇清璇笑了,用手指刮了刮他的手背。
“不用跟我解釋這么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劉清明看著她,忽然促狹地一笑。
“你說的啊,一會兒可不許反悔。”
蘇清璇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頰瞬間燙得厲害。
“你……你想干嘛?”
劉清明哈哈大笑,踩下油門。
“別著急,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誰……誰著急了……”
蘇清璇羞澀地把頭轉向窗外,聲音很輕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