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惠嫻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才傳到劉清明的MSN上。
那時候,他剛剛邁步走進國家發改委副主任郭偉誠的辦公室。
發改委的主任由領導兼職,郭偉誠作為排名第一的副主任,全面主持工作。
因此,他這間辦公室,實際上就是主任辦公室的規格,只是門牌上多了一個“副”字。
這是劉清明第二次來。
上一次見面,兩人一起吃了頓簡單的午飯。
郭偉誠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看到劉清明進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對他招了招手。
“過來,過來。”
劉清明快步上前,站定在辦公桌前,姿態恭敬。
“郭主任。”
“坐。”郭偉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劉清明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直。
郭偉誠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長輩看晚輩的隨和。
“任期公示結束,你在機械處處長的位置,就算是徹底固定下來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當初,何東旭找過我,希望你能去體改司。”
劉清明心里微微一動。
何東旭是他在體改辦時的老領導。
“可當時的情況,我也說了不算。上面給你的安排,是去后勤處,管資料室。”
管資料室?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個養老的位置,進去了就等于政治生命畫上了句號。
他接到的正式分配單,明明是機械處。
“可我……”
郭偉誠放下茶杯,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
“你這么聰明,應該能想明白其中的關節。”
他慢悠悠地繼續說:“機械處當時已經有了兩個副處長,編制是滿的。最后,因為機構合并這個還算充分的理由,硬是把你給塞了進去。”
劉清明腦中一道電光閃過,一個名字浮現在心頭。
他試探著開口:“是不是……盧部長?”
郭偉誠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那我不知道。不過,能走通中組部的路子,你的那位老領導,能量可不一定夠。”
劉清明的心情頓時變得有些怪異。
他徹底明白了。
只能是盧東升。
也只有盧東升,才有這個能力和動機。當初他被借調到全國防指,正是在盧東升手下工作。
無論是出于籠絡,還是別的什么目的,這個人情,是實實在在地欠下了。
后勤處資料室和手握實權的機械處,天壤之別。
是個人,都不會愿意去管資料。
郭偉誠見他不說話,又繼續道:“這事呢,他既然不提,或許只是想補償你一下。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負擔,畢竟,你也幫過他。”
劉清明點點頭,表示明白。
“那這次轉正……”
“事情是成書記提出來的。”郭偉誠解釋道,“中組部綜合考慮,特別是你在全國防指期間的工作表現,最終同意破格提拔。整個流程有理有據,這倒不需要你太過擔心。”
劉清明心中了然。
“我知道了,謝謝主任提點。”
“我看了你寫的那份關于東北制造業的調查報告。”郭偉誠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你的結論,是不是太悲觀了點?”
來了,正題來了。
劉清明挺直了背。
“主任,我只是基于我看到的事實進行分析。所謂的樂觀和悲觀,其實決定權不在我們,而在于當地的領導層。”
郭偉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中央現在還是很看重東北的。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是目前國家的兩大戰略核心之一。如果連我們發改委這樣的核心部門,都不抱持積極的態度,那這件事情就會變得很難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清明當然明白。
這不光是個經濟任務,更是一個政治任務。
“我明白。主任,您想讓我怎么做?”
郭偉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問題:“你報告里提出的那個‘四國貿易共同體’的概念,跟你之前提過的外交上的‘東亞自貿體系’,有什么本質區別?”
“地緣政治。”劉清明回答得毫不猶豫。
“當年華蘇關系惡化,整個東北地區都處于巨大的軍事威脅之下。我們迫不得已,才搞了大三線建設。這其中有積極的一面,但從客觀經濟角度來講,也極大地浪費了國家資源。改革開放以后,多少深山里的工廠被直接廢棄,給本就不富裕的國家財政雪上加霜。”
郭偉誠靜靜地聽完,說:“你是想說,就算我們現在花費巨大的代價,把東北的經濟重新拉起來,會不會也面臨著同樣的危險?”
“對。”劉清明毫不猶豫地說:“我的答案是,會。”
“這是我們當前無法改變的客觀現實。我認為,美國重返亞太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甚至可能就在零八年前后。一旦他們解決了中東的反恐問題,什么會成為他們的下一個目標?”
劉清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只是一個處長,我的報告無法影響國家的戰略走勢。但站在我這個位置上,我必須給出我專業的考量。”
“東北的自然和地緣環境,已經不再適合成為國家的重工業基地。它應該利用好自已的優勢,大力發展黑土地種植業、特色旅游業,以及其他有地方特色的輕經濟產業。”
“在許多礦產資源面臨枯竭之后,如何留住人才,才是東北目前最緊迫的問題。”
辦公室內一片安靜。
郭偉誠深深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開口。
“你的這些結論,和丁奇的報告,如出一轍。你們兩個,是不是商量好的?”
劉清明坦然地迎著他的注視。
“我們私下有過一些交流,但從來沒有試圖影響過彼此的判斷。我只是從制造業和產業布局的方向來做調研,丁處長需要考慮的層面比我更多。”
“至于為什么我們的觀點會如此相近,我認為只能有一個原因。”
“形勢如此,客觀上已經沒有多少可以調和的空間了。”
郭偉誠緩緩靠回椅背,長出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劉清明說。
“其實,叫你來之前,林書記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他說,你小子肯定不會輕易更改你的結論。我當時還不信,非要自已試一試。”
“果然,還是老領導更了解你啊。”
劉清明立刻接話,態度誠懇。
“您也是我的老領導。您對我的教導,我一直都銘記于心。”
郭偉誠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有一說一,你這份報告寫得是真不錯,邏輯嚴密,數據詳實。有時間給部委里這些同志們開個小班,教教他們怎么寫報告。”
“主任您太抬舉我了,我這點微末的本事,哪敢教人。大家一起交流學習。”劉清明謙虛道。
“行了。”郭偉誠話鋒再轉,“目前很多國企都在積極地向海外尋找機會,你們機械處的工作會很繁重。你還要兼顧鐵道部那邊的高鐵項目招標,忙不忙得過來?”
“我年輕,組織上給我加擔子,是信任我,我肯定得擔起來。”劉清明立刻表態,“忙是肯定要忙一些的。目前處里的同志們都很支持我,杜處長會在我不在的時候,幫我主持日常工作,問題不大。”
“那就好。”郭偉誠點點頭,“兩邊都要抓好,都要做出成績。鐵道部這次招標,國際影響很大,你能幫上忙,也是我們發改委的光榮。好好干。”
“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郭偉誠一擺手。
“好,去吧,下班吧。”
劉清明站起身,恭敬地告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一邊走向停車場,一邊掏出手機。妻子蘇清璇的那輛銀白色帕薩特正靜靜地停在不遠處。
他的心里有些猶豫。
要不要給盧東升打個電話?
按理說,人家幫了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都該打個電話,起碼在口頭上表示一下感謝。
可這個電話一旦打了,就等于正式確認了這份人情,以后就有了扯不斷的瓜葛。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先給自已的主心骨通個氣。
他翻出通訊錄,撥通了林崢大秘方慎行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方哥,忙嗎?”
“清明啊。”方慎行的聲音帶著笑意,“有事?”
“林書記下班了嗎?”
“老板還有最后一個接見,滬市來的代表團。大約五分鐘后能結束。”
方慎行頓了頓,又說道:“你不知道,這幾天的云州有多熱鬧。全世界的資本都快擠爆了。”
劉清明笑了。
“聽說了。所以林書記和吳省長才要親自坐鎮。”
“是啊,林書記正在接見滬市的代表。本來是成書記要親自過來,結果臨時有個重要的外事任務耽誤了。現在來的這位,份量也很重,林書記必須親自接待。”
“應該的。”劉清明說,“這次蔡司項目落地,咱們多少欠了滬市一個人情。”
“林書記也是這么說的。”方慎行感慨道,“這次項目落地,真是一波三折,還好最后的結果是好的。”
“所以才要趁熱打鐵。”劉清明說,“不能讓這些人白來云州一趟,總得讓他們留下點什么。”
“林書記和吳省長已經代表省委省政府,招待過所有來的投資人了。這幾天都沒怎么好好休息。”
劉清明聽了,有些遲疑。
“那林書記這么辛苦,我是不是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我巴不得你能跟林書記多聊聊呢!”方慎行在那頭笑了起來,“你不知道,老板每次跟你聊完電話,心情都特別好,總是笑瞇瞇的。”
“方哥你這么說,我壓力好大啊。”
“哈哈,來不及了,老板這邊接待結束了,你別掛電話。”
話筒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片刻之后,林崢沉穩又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清明啊,我就在想,你也該給我打電話了。”
劉清明也樂呵呵地回應。
“書記,我這不剛進步嘛,肯定得第一時間向您邀功請賞啊。”
“哈哈哈哈!”林崢發出一陣開懷大笑,顯然心情極好。
“你進步,是有過硬的理由和成績的。成書記的推薦,只是一個恰當的契機,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負擔,放開手腳,好好工作就行了。”
“我一定牢記您的話。”
林崢的笑聲收斂了一些。
“云州那邊報上來一個叫‘華夏硅谷’的計劃,是你小子在背后出的主意吧?”
劉清明嘿嘿一笑。
“前幾天和黃文儒書記聊了一會兒,我覺得這個機會太好了。相關的企業負責人、手握重金的投資商,全都濟濟一堂。這要是不趁機搞點事情出來,都對不起他們買的機票錢。”
林崢又被他逗樂了,笑聲不斷。
“你呀,腦子里總是能冒出這些新點子。”
“不過,”劉清明話鋒一轉,變得嚴肅起來,“書記,這件事急不得,要徐徐圖之。可能三五年都不會有什么明顯的效果。但只要我們能把這批高科技企業和人才留下來,未來的云州,就有可能成為華夏乃至全世界都矚目的高科技中心!”
“我能想象得到。”林崢的聲音里也多了一絲憧憬,“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太有價值了。”
“所以,這需要一個持久的、毫不動搖的領導層來持續推進。”劉清明意有所指,“黃書記應該還有一屆的任期,不然我當初都不會跟他提這個想法。”
“你能考慮到這一層,說明你已經具備了長遠的戰略眼光。”林崢贊許道,“放心吧,吳省長正在牽頭制訂清江省未來五年的發展規劃。這個項目,會作為重中之重寫進去。就算我們以后不在任上了,也會有人持續地把它推進下去。”
劉清明心中一暖。
“林書記,清江省的人民有您來領導,真好。”
林崢收斂了笑容,沉聲道:“其實這是相輔相成的,清江這片土地,也成就了我。”
他頓了頓,主動問道。
“清明,你找我,不會只是為了吹捧我幾句吧?有什么事,說。”
劉清明這才切入正題。
“書記,我今天才知道,我這次在發改委的工作安排,以及后續的轉正,可能都得到了盧部長的幫助。您說,我應不應該……去當面感謝一下他?”
電話那頭,林崢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劉清明能感覺到,林崢也在權衡。
幾秒鐘后,林崢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
“去吧。”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后又補充了一句。
“也替我,向他表示一下感謝。”
劉清明的心臟猛地一跳。
“好,我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