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安靜得只剩電腦風扇的嗡鳴。
錢峰盯著屏幕,鼠標滾輪一下又一下地轉動。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漸漸凝成了一種可怕的平靜。
這種平靜,就像暴風雨前壓抑到極致的海面。
五分鐘后,他終于抬起頭。
目光落在楚風云身上時,再沒有半分審視和戒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同道者的復雜情緒。
“原來如此。”
錢峰的聲音有些發啞。
“南部那幾家文旅公司的詭異資金鏈,安陽礦區莫名流失的技術數據……”
他站起身,在不大的書房里緩步踱了幾圈。
原本挺得筆直的腰板,此刻因為內心的激蕩而微微前傾。
“我們一直以為是商業間諜。”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楚風云。
“沒想到背后竟是'光復會'的影子!”
錢峰走到楚風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
“風云同志,你這份東西——”
他指了指電腦屏幕。
“不是什么見面禮。”
“這是一把斬斷亂麻的快刀!”
說到這里,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但我有個問題。”
錢峰重新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既然你手里握著這種級別的武器,為什么不直接拿出來?”
他的語速加快了。
“一炮打掉郭振雄在安陽礦區的利益鏈,或者直接把'青藤資本'的問題拋給省委,那樣的震動足以讓郭振雄傷筋動骨。”
“可你偏偏要在組織部的部務會上,拿一份'帶病提拔'的名單小打小鬧?”
錢峰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就不怕打草驚蛇?”
這個問題,才是今晚這場會面的真正核心。
它考驗的不是楚風云的背景和決心,而是他的智慧,他的謀略,他對整個中原戰局的掌控力。
楚風云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一排排厚重的典籍。
最后,他伸手輕輕撫過一本《資治通鑒》的書脊。
“錢書記。”
楚風云轉過身。
“獵人對付躲在草叢里的毒蛇,您覺得應該怎么做?”
錢峰微微一怔。
“不是直接沖進草叢去抓。”
楚風云的語氣很平靜。
“那樣容易被反咬一口。”
“正確的做法是先打草。”
他走回沙發,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那份名單,就是我扔進草叢里的第一塊石頭。”
錢峰眼睛微微瞇起。
“愿聞其詳。”
楚風云放下茶杯。
“第一,我必須先站穩腳跟。”
“組織部是我在中原的劍。”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連劍柄都握不穩,拿什么亮劍殺敵?”
“今天這場會,敲打吳天明和孫志強只是表象。”
“真正要震懾的,是組織部里所有搖擺不定的人。”
楚風云的眼神變得深邃。
“我要讓他們明白,組織部姓黨,不姓郭。”
“這把劍,必須鋒利,必須只聽我的指揮。”
錢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泛起光芒。
“第二——”
楚風云話鋒一轉。
“核彈是用來終結戰爭的,不是用來開啟戰爭的。”
這句話讓錢峰身體微微一震。
“如果我一上來就把'光復會'這張牌打出來,動靜確實會很大。”
楚風云的語氣變得冷冽。
“但郭振雄和他的利益集團會立刻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封鎖消息,銷毀證據,甚至制造更大的混亂來轉移視線。”
“到那時,我們就會陷入四面楚歌的泥潭。”
他停頓了一下。
“可現在不一樣。”
“我只拿出一份小小的名單,在他們看來,這只是派系斗爭的常規操作。”
楚風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們會為了保住名單上的人而活動,托關系,互相通氣。”
“蛇,自已就動起來了。”
“它一動,就會暴露出它的路徑,它的洞穴,甚至是它的七寸所在。”
錢峰猛地一拍扶手!
他終于明白了!
這個年輕人想的根本不是一擊致命,而是抽絲剝繭,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第三點。”
楚風云的目光,真誠地落在錢峰臉上。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我需要看看,在這片深草里,誰是我的朋友。”
“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走到錢書記您的面前。”
“不是以楚家或李家子弟的身份。”
楚風云停頓了一下。
“而是以一個志同道合的戰友的身份。”
錢峰的瞳孔微微收縮。
“秦慧同志今天在會上的發言,讓我看到了希望。”
楚風云的語氣里帶著由衷的敬意。
“而您在電話里那句'這個橄欖枝,我紀委接了',徹底堅定了我的信心。”
“組織部選用人,是盾。”
“紀委查糾人,是劍。”
他看著錢峰。
“錢書記,我們本就是天然的盟友。”
“只有劍盾合璧,才能真正為中原刮骨療毒,而不是只砍掉幾根枝葉。”
劍與盾!
這個比喻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錢峰的心臟。
他騰地站起身!
臉上的嚴肅與凝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快意和豪情!
“好!”
錢峰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聲在不大的書房里回蕩,震得書架上的書籍都微微顫動。
“說得好!”
“好一個劍盾合璧!”
他大步走到楚風云面前,不再稱呼官職,而是像兄長看著弟弟,眼中滿是欣賞和信任。
“風云。”
錢峰鄭重地伸出手。
“你給我的何止是一把快刀,你這是給了我一整套戰法!”
“我在紀委書記這個位子上,干了快五年。”
“憋屈了五年。”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今天,總算是看到天亮了!”
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這不是簡單的握手。
這是一個新聯盟的誕生!
“從現在起,省紀委就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錢峰的語氣斬釘截鐵。
“聯合調查組,我會親自掛帥督辦!”
“誰敢陽奉陰違,我第一個辦他!”
說到這里,他又補充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
“皇甫家這些年,一直對中原這種宗族勢力和地方利益集團尾大不掉的局面深感憂慮。”
錢峰的眼神變得深邃。
“今晚,我就會親自寫一份密報,通過家族渠道直送京都。”
“有了'光復會'這條線,我們要做的事就不再是簡單的反腐。”
他一字一頓。
“而是維護國家政治安全的戰斗!”
“我相信,來自最高層的支持,很快就會下來!”
這番話,無異于給了楚風云一顆定心丸。
他知道,今夜之后,中原省的棋局將徹底改寫。
他不僅得到了省紀委這個最強力的盟友,更通過錢峰,與京都皇甫家這條線建立了穩固的聯系。
半小時后。
楚風云走出錢峰家的單元門,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
鄭東市的萬家燈火,在他眼底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龍飛已經將車停在路邊,看到楚風云出來,立刻下車打開后座車門。
“老板。”
他的聲音很輕。
楚風云點點頭,坐進車里。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方浩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老板,一切順利嗎?需要聯系陳司令嗎?”
楚風云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明早找個地方。”
“吃胡辣湯。”
消息發出去后,他抬頭看向車窗外。
夜色深沉,華燈璀璨。
這座古老的城市,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而他,就是那個掀起風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