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
鄭東市老城區,建設路背街的一條窄巷子里,油煙和哈氣攪成一團。
“老周記胡辣湯”的鋪面只有十來平,幾張掉漆的折疊桌直接擺在露天。
桌上油膩膩的,凳子歪歪扭扭,但食客們端著大海碗,呼嚕呼嚕喝得額頭冒汗,誰也不嫌棄。
穿環衛服的,拎公文包的,騎電動車的,擠在一塊。
這才是真正的鄭東。
一輛黑色紅旗在巷口停下。
方浩探頭看了眼那些油漬斑斑的桌子,猶豫了:“老板,要不我打包回去?”
楚風云已經推門下車。
他脫下外套遞給龍飛,只穿一件薄毛衣,徑直走到剛空出來的桌前坐下。
“入鄉隨俗。”
方浩和龍飛對視一眼,也跟著坐下。
龍飛面無表情,但眼神一直在掃視周圍,手習慣性地搭在腰側。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圍裙看不出本色,嗓門洪亮:“三位,幾碗?要肉丁的還是素的?”
“三碗肉丁,多放醋和香油。”
楚風云報得熟練。
“再來六根油條,一籠包子。”
熱氣騰騰的胡辣湯很快端上來。
濃稠的湯汁里,牛肉丁、面筋、粉條、黃花菜、木耳沉浮,麻辣咸香混著醋的酸爽,一股腦沖進鼻腔。
楚風云掰了根油條泡進碗里,舀起一勺,吃得很投入。
方浩嘗了一口,辣得直吸氣,但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了。
昨夜的緊繃和興奮,全隨著這碗熱湯化作額頭的汗珠。
旁邊桌上,幾個環衛工正聊著天。
“誒,你們聽說沒?省里又要動人了。”
“哪次不動啊?咱們這些老百姓,只盼著別動了又跟原來一個樣。”
“我看這次不一樣,我表弟在省委那邊當司機,說新來的楚部長動真格的。”
“說得好聽,當官的哪個不是一路貨色?”
楚風云慢慢喝著湯,忽然開口:“方浩,你覺得這碗胡辣湯,什么最重要?”
方浩一愣:“料足?火候?”
“底湯。”
楚風云用勺子點了點碗沿。
“一鍋好湯,要用牛骨頭和十幾種香料熬一整夜,把所有味道熬進去,熬得醇厚綿長。”
“這樣,不管后面加什么料,魂都不會散。”
他頓了頓。
“做事也一樣。”
方浩心頭一跳。
昨晚與錢峰的結盟,就是那鍋最關鍵的底湯。
旁邊桌的環衛工們還在說話,嗓門越來越大。
“我就不信了,這么多年的爛攤子,就他一個人能收拾得了?”
楚風云沒搭話,只是又泡了根油條進去。
他知道這些話代表了多少中原百姓的心聲——失望太多次,麻木了。
要讓他們重新相信,得拿出真東西。
“秦慧那邊有消息了嗎?”
楚風云又問。
“有。”
方浩壓低聲音,從公文包里掏出小筆記本。
“秦處長簡直是拼命三郎。”
“聯合調查組成立第二天,她就帶人封存了干部三處過去兩年所有被壓的舉報材料。”
“吳天明想攔,被她一句'錢書記和楚部長親自督辦'頂了回去。”
“孫志強被安排去整理卷宗,據說兩天兩夜沒合眼,整個人瘦了一圈。”
方浩翻開筆記本。
“他天天在咱們辦公室門口晃,想找您匯報思想,我一直沒讓進。”
楚風云嘴角扯了扯。
匯報思想?
那是來求饒的。
“孫志強留著還有用,讓他繼續'協助'秦慧。”
楚風云吩咐道。
“秦慧那邊,有什么發現?”
“突破口有了。”
方浩的聲音更低。
“陽信縣新上任的縣長馮立斌,是吳天明一手提拔的。”
“上任前就有舉報信,說他主政鄉鎮時,跟當地一個叫'黑哥'的砂石廠老板勾結,強買強賣欺壓百姓。”
“但舉報被吳天明以'查無實據'壓了下來。”
“秦處長這次把案子翻出來,連夜派人去了陽信縣,找到了當初的舉報人。”
方浩停頓了一下。
“還真拿到了東西。”
楚風云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什么東西?”
“一段視頻。”
方浩壓得更低。
“舉報人用手機偷拍的,畫面很晃,聲音也嘈雜。”
“但能清楚看到,馮立斌和那個'黑哥'在農家樂包廂里,'黑哥'把兩個裝滿現金的皮箱推到他面前,說'這是兄弟們的一點心意,以后縣里的工程還要馮大縣長多多關照'。”
楚風云沒說話。
只是慢慢舀起一勺湯,送進嘴里。
“視頻原件在秦處長手里。”
方浩又補充道。
“不過,孫廳長那邊昨天也給我傳了份東西——同一段視頻,但是經過技術處理的清晰版。”
方浩眼里閃著興奮。
“孫廳長說,這個'黑哥'的砂石廠背后有'青藤資本'的影子。”
“他們監控'青藤資本'的時候,順手把馮立斌錄進去了。”
楚風云放下勺子。
孫為民這是在用行動告訴他——國安的力量,隨時可以調用。
龍飛忽然開口:“老板,旁邊那桌有個人盯了我們五分鐘了。”
他語氣很平靜,眼神卻已經鎖定了目標。
楚風云抬眼掃了一眼,是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手機對著他們這邊。
“吃你的包子。”
楚風云不緊不慢。
“盯就盯吧,我們又不是做賊。”
那男人可能也察覺到被發現了,訕訕地收起手機,匆匆結賬走了。
方浩皺眉:“老板,會不會……”
“會。”
楚風云擦了擦嘴。
“我動了他們的蛋糕,他們不可能沒反應。”
“讓秦慧繼續深挖,把馮立斌的案子做成鐵案。”
楚風云擦了擦嘴。
“但先不要聲張。”
“那份清晰版的視頻加密存好。”
他抬起眼。
“我估計很快就有人會急著跳出來。”
話音剛落。
方浩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微變。
“老板,省委辦公廳剛打來電話。”
“梁秘書長通知,今天上午十點緊急召開省委常委會。”
方浩頓了頓。
“議題……未定。”
楚風云抬眼看了看巷口透進來的陽光。
他站起身,將幾十塊錢壓在碗下,對著灶臺后忙活的老板喊了聲:“老板,湯不錯,錢放這兒了。”
胖老板回頭,咧嘴一笑:“好嘞!慢走啊,常來!”
坐回車里。
方浩有些激動:“老板,是郭省長他們按捺不住了?”
“不是按捺不住。”
楚風云靠在后座上,閉上眼。
“是想先發制人。”
“他們以為搶先開會,打我個措手不及,就能把主動權搶回去。”
他睜開眼。
目光清冷。
“可他們不知道,我這把刀已經磨了整整兩天。”
“方浩,通知秦慧,把馮立斌的初步調查報告整理好,九點半之前送到我辦公室。”
“是!”
龍飛發動車子,黑色紅旗駛出小巷,匯入城市主干道。
晨光穿過車窗,在楚風云臉上留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方浩看著后視鏡里老板的側臉,忽然想起昨天秦慧跟他說的話:“跟著楚部長干事,是真的在干事,不是在走過場。”
是啊。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即將在中原省的權力之巔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