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沉默的一周,比忙碌的一周更消耗心神。
直到下一個周三,魯東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才“姍姍來遲”。
陣容讓天水市委組織部負責對接的同志都愣了一下。
帶隊的是魯東省委組織部干部二處一位姓王的副處長,四十出頭,面容嚴肅。
另一位是主任科員小張。
沒有處級正職,更沒有部領導。
按照常規,對李默這樣即將擔任重要地市常務副市長的干部進行跨省考察,至少應該是一位副部長或資深處長帶隊。
考察安排也極其緊湊且界限分明。
談話地點設在市委小會議室,談話名單提前一天由考察組確定,只限于市委書記黃金永、副書記金玉蘭、常務副市長周貫、市委組織部長、市紀委書記,以及文旅項目具體負責人趙東來和兩位村民代表。
范圍被嚴格限定在與李默工作直接相關且能提供“事實依據”的少數人。
談話過程更是一板一眼,充滿了“溫差”。
王副處長主導提問。
事后,金玉蘭收集了其他人的問題,形成了此次詢問主要問題。
里面包含主要幾個問題:
“請詳細說明李默同志在引進康德資本過程中,個人具體發揮了哪些作用?是否存在超越常規程序的承諾或操作?”
“天水文旅項目最終確定的村民股權比例和治理結構,李默同志的個人意志在其中占多大比重?是否有不同意見被壓制的情況?”
“據我們了解,李默同志與常務副市長周貫同志、副市長陳明同志在工作中有過不同意見甚至爭論。請客觀評價,李默同志在處理班子內部矛盾時,是更傾向于溝通協調,還是堅持已見?能否具體舉例?”
“有反映稱,李默同志在工作中‘個性較強’,‘有時聽不進不同意見’。你們如何看待這一點?這對其領導團隊協作有無影響?”
問題尖銳、具體,聚焦于權力運行邊界、個人風格、人際關系等敏感領域,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甚至淡淡的質疑。
而對李默推動項目展現的戰略眼光、改革魄力、為民情懷等通常考察中會重點關注的優點,卻鮮有提及。
這就明顯有些傾向了。
根據其他人員反饋,整個過程中,王副處長和小張科員除了提問和記錄,幾乎沒有多余的表情和話語。
中午,天水市委辦公廳按照慣例,在市委招待所安排了工作餐。
黃金永親自作陪。
然而,王副處長卻禮貌而堅決地婉拒了:“黃書記,非常感謝。部里有嚴格的紀律要求,考察期間一律用工作餐,不能給地方添麻煩。我們在招待所餐廳簡單吃點就好。”
最終,只有市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陪同考察組在招待所食堂用了簡餐。
要知道黃金永可是副部級領導,主動邀請他們共進午餐,都被拒絕了。
負責全程協調陪同的金玉蘭,在送考察組回房間休息后,來到李默辦公室。
她眉頭微蹙:“李默,這次考察……味道不太對。規格低不說,問題也問得刁。關鍵是那種‘劃清界限’的感覺,連頓飯都不肯一起吃,這已經不是謹慎,而是某種……態度了。魯東那邊,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風聲?”
李默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考察組乘坐的黑色轎車,緩緩道:“我感受到了。這不是一次迎接新同事的考察,更像是一次……風險評估。沒關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們按程序來,我們坦然面對就是。”
金玉蘭看著李默的背影,露出了深深的擔憂。
人還沒有過去呢,就遭遇這些讓人不快的事情,等到過去之后,也不知道還有哪些事情。
考察組第二天下午就離開了,比原計劃提前了半天。
沒有反饋,沒有總結,就像他們來時一樣安靜而克制。
但這次“有溫差”的考察,如同一陣具體的寒風,讓李默徹底明白了自已即將踏入的魯東,其水面下的水溫,可能遠比預想的要低。
這不僅僅是一次工作調動,更像是一次在復雜政治氣象下的孤獨航行,而導航的信號,似乎有些斷續不清。
一周后,那道無形的“閘門”似乎終于松動了。
沒有預想中的正式文件先行,也沒有組織部門的電話通知。
最先傳遞信息的,是時代特有的方式。
劉明凱在午休時刷到了魯東省委組織部的官網,在并不顯眼的“通知公告”欄底部,看到了那則夾雜在五六條本省干部任免信息中的《干部任前公示》。
確認了“李默”的名字和“擬任魯東省云廬市人民政府常務副市長”的字樣后,劉明凱也覺得有些詫異,不是副書記,不是市長候選人,而是常務副市長。
這個職位雖也是重要副職,掌管財政、發改等實權部門,但相較于之前傳聞中更顯赫的安排,這無疑是一個更加務實、卻也更加微妙的定位。
它意味著李默將進入市政府班子的核心,直接面對繁重的經濟事務和復雜的利益糾葛,但并非黨委班子的主要決策者之一。
要知道,李默如果留在天水的話,很有希望在這一兩年,競爭天水市一把手和二把手的位置。
至于常務副市長,李默在天水現在的分量,遠遠高于常務副市長。
消息像水銀瀉地,迅速在天水市委市政府內部小范圍傳開。
微妙的是,沒有任何來自魯東或安北省委組織部的正式函告在同一時間抵達。
這則公示,就像一顆被輕輕放在角落里的棋子,不聲不響,卻宣告了一個階段的終結和另一個階段的開始。
劉明凱將消息傳給了李默。
李默接過手機,平靜地瀏覽著那份簡短的公示。格式標準,用語規范,“常務副市長”五個字清晰無誤。
問題在于它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標題是通用的“干部任前公示”。
發布位置在官網公告欄偏下方,需滑動鼠標才能看到,并非首頁重點推送。
它混在一批魯東本省的廳級、副廳級干部調整信息中,毫不突出,仿佛只是一次常規的副職補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