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車隊駛向云廬。
郝仁軍部長的專車在前,李默的車在后。
原本一輛車能解決的問題,非要派兩輛車。
看似是給尊重,實際上是疏遠。
一路上,隨行人員除了偶爾對窗外掠過的某個地標或產業園區進行一兩句干巴巴地介紹,并沒有與李默進行任何有實質內容的交流。
話題如同車窗外的風景,安全而疏離。
抵達云廬市委大樓時,已是下午四點左右。
大樓前的臺階上,以市委書記晏清為首的市委常委會班子成員,列隊迎接。
儀式規整,掌聲適度。
晏清快步上前,雙手握住郝仁軍的手,笑容熱情洋溢:“歡迎郝部長百忙之中親臨云廬指導工作。一路辛苦了!”
隨即,又轉向李默,同樣熱情地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上下搖晃:“李默同志。歡迎,熱烈歡迎啊!早就聽說要來一位能干事的年輕干部,今天總算盼來了。我們云廬可是求賢若渴啊!”
他的聲音洪亮,笑容滿面,每一個毛孔似乎都散發著歡迎的氣息。
然而,李默與他目光相接的剎那,卻看到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深處,沒有太多溫度。
那是一種客套而精準的打量,像老練的工匠在審視一件新到的、尚不知用途的工具。
其他常委依次上前握手。
簡短的就職見面會在市委會議室舉行。
郝仁軍部長宣讀了省委任命文件,晏清代表市委班子表態“堅決擁護省委決定,熱烈歡迎李默同志”,并對李默提出了幾點希望。
李默做了簡短的表態發言,內容中規中矩。
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高效而程式化。
如果不知道內情,肯定會對這個地方,如此高效、不走形式主義的工作作風大為贊嘆。
會后,郝仁軍部長婉拒了云廬方面安排的晚宴,稱晚上省里還有會議,便乘車離開。
晏清則親自陪同李默,前往安排好的住所。
地方環境清幽,內部裝修不錯,生活用品一應俱全。
晏清里外看了一遍,關切地詢問是否滿意,還有什么需要,態度無可挑剔。
又囑咐李默先好好休息,適應一下環境,工作上的事情不急,下周會有正式的班子分工會議。
將所有表面的熱情與關懷送達后,晏清也告辭離開。
房門關上,將外界的一切聲音隔絕。
剎那間,世界安靜下來。
李默獨自站在寬敞卻陌生的客廳中央,窗外是全然陌生的云廬夜景,燈火不如省城密集,卻另有一種沉穩的輪廓。
寂靜無聲,卻仿佛比白天所有的寒暄和掌聲更具重量。
短短數日,從天水眾人由衷的惜別與盛贊,到魯東初至時被刻意低調的“冷遇”與“晾曬”,再到此刻云廬這表面熱烈歡迎、實則壁壘分明的“亮相”,他如同經歷了一次快速的氣壓變化。
李默真切地體味到了官場上因位置、背景、時勢而瞬息萬變的“人情冷暖”與“處境微涼”。
這里沒有現成的盟友,沒有清晰的路徑,只有一片需要他獨自勘測、步步為營的新戰場,以及無數雙在明處暗處觀察、等待、評估的眼睛。
他走到行李箱前,打開。
最上面,是一個簡單的卷軸。
他輕輕展開,呂老親筆所書的四個大字映入眼簾:“守正出奇”。
墨跡沉靜,筆力內斂。
下面,壓著的是他這些天密密麻麻寫就的云廬調研筆記和資料摘要。
他凝望著那四個字,目光沉靜。
所有的冷遇、審視、隔離,都像是一場風暴來臨前的低氣壓,是過濾,也是淬煉。
它濾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浮躁的喧囂,讓他得以更清醒、更本質地看到自已腳下的路——一條必須“守”住初心與正道,又必須在復雜局面中尋機“出奇”制勝的路。
……
周一召開分工會議。
李默的分工中規中矩,負責市政府常務工作,分管財政、審計、發改(重大項目)等。
市長鹿鳴春五十歲,是個沉默寡言卻又給人一種力量感的人物。
李默對照自已看過的資料,覺得鹿鳴春給人一種感覺,就是非常的穩。
材料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人能夠深切感受到,這位市府的班長,不同尋常。
鹿鳴春對李默也沒有額外照顧,一種一板一眼的感覺。
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市委班子還是市府班子,年齡均在45歲以上。
李默這樣將近30歲的副廳級干部,顯得格格不入。
就連那些工作人員看到李默,都覺得有些不習慣。
李默的辦公室被安排在市政府主樓七層,視野開闊,正好能望見遠處正在施工的幾處塔吊輪廓。
辦公室寬敞明亮,文件柜里空空蕩蕩,透著一股新主人的清冷氣息。
第一周,李默的日程被各種匯報填滿。財政局、發改委、國資委、審計局……一把手們紛至沓來,態度無不恭敬。
財政局長何政,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匯報時數據張口就來,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但對于李默問及的幾個重點項目資金沉淀率過高、部分專項轉移支付使用效率偏低的問題。
他總是誠懇而無奈地說:“李市長,您說的這些問題確實存在。主要是……歷史原因形成,有些是當初為了爭取上級資金,配套設計上不得不做出的安排。
有些則是項目推進中遇到實際困難,協調難度大。要動,牽一發而動全身,恐怕需要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統籌決策,尤其得晏書記拍板。”
發改委主任孫為民,則更善于把具體問題上升到宏觀層面。
“李市長,咱們云廬是老工業基地轉型,包袱重,新動能培育需要時間。您看這幾個重大儲備項目,前期工作都做了,但市場環境變化快,投資方觀望情緒濃。
有些決策,是上一屆班子在特定發展階段的考量,現在評價,可能要放在當時的歷史背景里看。”
他說話時總帶著一種為全局著想的凝重表情。
李默面無表情,他知道這些人都是在試探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