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早就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怎么會不知道他們的厲害。
說起來自已是常務副市長章,可若是指揮不動他們,那么自已就成了擺設。
可是想要指揮他們,也沒有那么容易。
要不然挑個刺頭,殺雞儆猴。
要不然就是恩威并施,慢慢收攏他們。
只是這些人,大概看自已這個年齡,多多少少有些抵觸。
而且大家都是很聰明的,不會輕易留把柄,給自已當雞來殺。
國資委主任劉建國倒是爽快,但爽快里帶著幾分圓滑:“李市長,市屬國企改革是塊硬骨頭。幾家重點企業,歷史遺留問題多,人員負擔重,涉及穩定。
之前的方案,是經過多次論證、常委會通過的。現在要調整,是不是先緩緩,等您更熟悉情況了再說?或者,咱們先挑一兩家情況相對簡單、不影響大局的試試水?”
這些人匯報都材料翔實,邏輯清晰,態度端正。
但是李默清晰地感覺到一堵無形的“玻璃墻”——他能看到所有事務的輪廓,卻難以觸及核心的決策樞紐和真正的阻力點。
所有敏感議題、歷史遺留問題、可能的利益調整,都被巧妙地引向“需要晏書記定奪”或“歷史決策不宜輕動”。
文件流轉簽批看似順暢,但一到涉及資金重大調整、項目方向變更、人事關鍵任免的節點,流程就會微妙地“放緩”,或需要更多的“會簽”和“補充說明”。
他能直接推動的,似乎僅限于日常運轉、不痛不癢的流程優化,以及一些早已有定論、按部就班地執行工作。這種被“尊崇”地隔絕在真正權力運行核心之外的感覺,比直接的對抗更讓人憋悶。
他知道,這是晏清和云廬本土體系給他的“見面禮”——一個看似重要、實則被架空的常務副市長位置。
當然正如關念君所說,別看這些人冷淡,但是對自已非常關注。
正因為如此,李默要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忍耐。
在此期間,衛香想要聯系他,李默都沒有讓她出現。
衛香比自已先來到魯東,而且有著覃省長的照拂,肯定有了自已的關系網。
通過衛香的關系,李默能夠了解到很多事情。
但是因為未來老丈人李文龍的情況,李默不愿意衛香牽扯進來。
更何況,留著衛香也是給自已上一道保險。
真有什么緊急情況,衛香會第一時間通知自已的。
周四晚,八點多。
李默還在翻閱市城投集團近三年的債務結構分析報告,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的是市城投集團董事長沈國富,一個平時意氣風發、此刻卻面色灰敗、眼中布滿血絲的中年男人。
之前匯報工作的人員中,也有這個沈國富。
給李默的感覺,就是這個人看起來有點小心翼翼的。
“李市長,打擾您休息了,出大事了!”
沈國富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甚至沒坐下,就站在辦公桌前急促地匯報起來。
“新港臨港產業園那筆20億的私募債,原定下周三發行,主要認購方‘東海資本’……剛剛正式發函,要求我們市財政出具額外的、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函,否則拒絕認購!”
沈國富臉色難看,“他們理由是關注到我市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增速放緩和隱性債務管控傳聞,說風險評級上調了!”
李默心頭一沉:“無限連帶責任?這不符合政策,也從未有過先例。”
“我知道,李市長!”
沈國富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額頭上滲出冷汗,“可這筆債要是發不出去,新港園區就完了!前期征地拆遷、七通一平投入了快三十個億,大部分是短期拆借和工程墊款,就指著這筆債接續。
一旦斷鏈,工地立刻停工,上萬工人工資、幾百家供應商材料款,全得炸!更要命的是……”
他聲音更低了,幾乎耳語,“這筆債的架構,是去年為了搶時間、趕在省里督查前把項目推入實質階段,當時……用了些非常規的設計,有些地方,合規性……經不起細查。
東海資本這時候卡脖子,我懷疑他們是不是聽到了什么內部風聲,想趁機要挾,或者……干脆就是有人指使!”
李默立刻讓沈國富留下所有相關資料,連夜研讀。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新港臨港產業園”號稱省“十大重點工程”,規劃投資200億,要打造“國際化智能臨港經濟區”。
但財務方面粗糙得驚人,投資估算中,土地成本比同類區域高出近一倍,基建預算水分明顯太多了。
李默甚至有點想要感慨,這哪里是水分啊,這里面是放了太平洋的水。
招商引資名單上那些“高新技術企業”“行業龍頭”,經簡單查詢,要么是注冊不久的殼公司,要么與本地某些企業存在隱秘關聯,實際投資承諾寥寥無幾。
而這次的20億私募債,募集說明書里含糊其詞,資金用途看似合理,但結合項目實際進展,分明是為了償還前期高昂且可能不合規的投入,維持項目表面上的“活著”。
這個事情不簡單,而且感覺這個事情,似乎就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李默明白,這就是考題。
是一些人早已準備好的考題。
如此一說,東海資本也有問題。
聯合絞殺自已?
第二天,李默分別召見財政局長何政和發改委主任孫為民。
何政面露難色:“李市長,新港項目當初是市委市政府舉全市之力推動的,所有決策都是集體研究,手續……從面上看是齊全的。現在的問題,可能是市場環境變化,投資方有些疑慮。是不是……加強一下溝通?”
孫為民則強調:“項目本身是省里掛號的重點,政治意義重大。眼下首要任務是保證平穩,避免引發連鎖反應。具體操作中的一些技術性問題,是不是可以事后再慢慢規范?”
李默有意分別召見兩人,但是兩人口徑一致:歷史決策,集體負責。當前首要,保穩定。
好家伙,說他們沒對過詞,小孩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