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感到喉嚨有些發干。
其實他的心態一直都很好,可是在慕楓退出之后,他確實動了心。
覃宏讓慕楓退出,自然也有這個意思。
卻沒有想到,最終結果,還是與自已預料的相差甚遠。
“你要做的,不是往前沖,而是往后收。”
衛香語氣加重,“蜷縮起你的爪牙,藏起你的鋒芒。接下來,無論遇到什么安排,哪怕是明升暗降,哪怕是給你難堪的差事,忍下去。不要爭,不要辯,不要露出任何不甘。你的功勞,省里記得,你的難處,有人看著。但現在,不是發力的時候。聽懂了嗎?”
長久地沉默。
“我明白了。謝謝……衛姐。也請替我謝謝老覃。”
李默最終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保重。”衛香掛了電話,沒有多余一個字。
電話忙音嘟嘟作響,李默握著手機,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衛香的話,與慕楓的提醒驚人地重合,也徹底澆滅了他心底因慕楓退出而升起的一絲微弱火花。
覃宏省長透過衛香傳遞的信息再明確不過,省里看到了他的能力,也看到了他的處境,但在更高層面的平衡和考量下,他必須蟄伏,必須忍受。
果然,一周后,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蒞臨云廬,宣布人事任命:周維同志任云廬市委委員、常委、副書記,提名為云廬市市長候選人。
李默之前已經得到風聲了,周維四十余歲,原在四九城部委任職,理論功底扎實,履歷光鮮,是典型的“空降兵”。
李默現場看到周維,周維面容斯文,戴著金絲眼鏡,發言時語調平和,邏輯清晰,強調要“深入調研、穩中求進、繼承創新”。
歡迎宴會上,周維主動與李默碰杯,態度客氣:“李市長,久聞大名,新港項目是經典案例,以后要多向你請教。”
話很得體,但眼神冷靜而審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想必,周維也心中有數,知道自已擋了誰的路。
接下來的日子里,周維的表現印證了這種距離感。
他密集調研,從開發區到鄉鎮,從國企到民企,聽取匯報極其認真,但很少當場表態。
在書記專題會或常委會上,他發言謹慎,多數時候支持晏清的總體思路,對于具體爭議,往往以“還需要進一步研究”“可以借鑒其他地區成熟經驗”等理由擱置。
李默曾嘗試就新港后續發展的幾個關鍵瓶頸與他溝通,周維耐心聽完,表示“問題很重要,但牽一發而動全身,需在市委統籌下逐步解決”,實質性的支持遲遲未見。
顯然,周維的首要任務是站穩腳跟,熟悉情況,而非卷入晏清與李默之間的舊日恩怨。
他是一位冷靜的觀察者和平衡者,而他的平衡,又與鹿鳴春不同,他不會成為第二個鹿鳴春那樣的緩沖閥或潛在盟友。
與此同時,晏清的“去李默化”布局悄然加速。
市委一號會議室,橢圓形會議桌被擦得光可鑒人。
空氣里彌漫著龍井茶若有若無的清香,以及一種更為凝重的、屬于權力場所特有的沉寂。
市委書記晏清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神色平靜如常。
市長周維坐在他右手邊,正低頭翻閱著材料,新配的金絲眼鏡偶爾反射出一點光。
市委副書記慕楓、市紀委書記紀若山以及常務副市長李默、常委副市長云振海等一眾核心成員依次落座。
這是研究市政府副市長分工調整的書記專題會。
議題看似常規,但在座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在鹿鳴春調離、周維新至、李默因新港項目功高震主卻與一把手關系降至冰點的微妙時刻,這次分工調整,絕不尋常。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
晏清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里最后一點窸窣聲也消失了。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李默臉上沒有任何多余停留,就像掃過一件熟悉的家具。
“今天這個會,主要研究一下市府領導同志的分工調整問題。”
晏清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當前,我們云廬發展進入了新階段。新港項目建成,打開了局面,但后續挑戰更多。例如傳統產業轉型迫在眉睫、古城復興等重大戰略項目也進入攻堅期。
面對新形勢、新任務,市政府領導班子的分工,也需要與時俱進,進一步優化配置,確保各項重點工作有力推進,責任清晰,形成合力。”
他頓了頓,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輕輕點了點:“經過前期與周維同志、慕楓同志,還有組織部、政府辦相關同志的溝通醞釀,并報省委組織部原則同意,我這里提出一個初步調整方案,請大家討論。”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周維抬起頭,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
慕楓微微頷首。
紀若山面無表情,只是握著筆的手指稍微收緊了些。
然而李默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已面前的筆記本上,仿佛那空白的紙頁上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東西。
晏清開始宣讀方案,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前面部分涉及幾位非常委副市長的微調,無甚波瀾。
直到念到常委副市長的部分:“關于云振海同志的分工,在原分管領域基礎上,增加負責戰略性新興產業招商與服務、數字經濟與智慧城市建設相關工作。這兩塊是我市未來產業升級的核心引擎,振海同志要擔起責任,盡快打開新局面。”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戰略性新興產業招商、數字經濟與智慧城市——這原本是李默分管領域中最具前瞻性、最易出成績,也最受上級關注的部分!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被劃走了?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戰略性新興產業招商、數字經濟與智慧城市——這原本是李默分管領域中最具前瞻性、最易出成績,也最受上級關注的部分!
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被劃走了?
這可是相當于,直接挖李默的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