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振海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他迅速低頭,假裝咳嗽了一聲,再抬頭時,已換上了一副凝重而充滿干勁的表情:“感謝書記和組織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決不辜負期望!”
晏清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李默,繼續念道:“李默同志的分工,調整為,負責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歷史遺留問題處置工作,協助周維同志負責重大項目建設協調?!?/p>
傳統產業轉型?
那意味著鋼鐵、化工、紡織等存量龐大的老舊產業,盤根錯節的利益,沉重的環保和安全壓力,轉型之難,堪稱啃硬骨頭中的硬骨頭。
歷史遺留問題處置?更是眾所周知的“火山口”,牽扯無數陳年舊賬、信訪積案、爛尾工程,處理好了是分內之事,稍有差池便引火燒身。
而“協助負責”重大項目建設協調,與之前實際牽頭推動新港的權限,已是天壤之別。
這幾乎是杯酒釋兵權,將李默手中最鋒利的刀刃卸下,換上了最沉重、最容易卷刃,也最不易見功的鈍器。
晏清的語氣依然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體諒”:“李默同志在新港建設中表現出很強的攻堅能力,經驗豐富。傳統產業轉型和歷史遺留問題,都是難啃的硬骨頭,需要這樣有經驗、有韌勁的同志來抓。
同時,重大項目建設協調涉及面廣,有李默同志協助周維同志,我們也更放心?!?/p>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李默。
周維微微側頭,看了李默一眼,眼神復雜。
慕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默的臉上,卻沒有眾人預想中的任何波動。沒有驚愕,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苦澀都找不到。
他只是抬起頭,迎向晏清的目光,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
晏清心里不知道為何,對李默這樣的平靜,感覺到一種不舒服。
就如同之前在新港項目上打壓李默一樣,這小子也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可是最終呢,在覃宏調研期間,他是左勾拳連著右勾拳,招招打自已的面門。
所以此刻,李默古井無波的神情,讓晏清有些發自內心的不舒服。
晏清繼續下一項:“另外,為了進一步加強市委對‘古城復興與城市品牌提升’這一重大戰略項目的領導,統籌整合宣傳、文化、城建、規劃等各方面力量,市委決定成立專項工作專班。我提議,由從墨同志牽頭,任專班主任?!?/p>
宣傳部部長從墨顯然有些意外,但他反應極快,立刻坐直身體,臉上露出謙遜而鄭重的表情。
晏清接著說:“專班需要強有力的執行力量。李默同志基層經驗豐富,攻堅能力強,正好可以發揮所長。請李默同志加入專班,主要負責……嗯,古城核心區保護性征收拆遷這塊硬骨頭的協調推進工作。”
誰不知道古城核心區拆遷是當下云廬最敏感、矛盾最集中、最容易引爆社會風險的“炸藥包”?
產權復雜、住戶情緒激烈、文保要求嚴、補償標準爭議大……這分明是將李默推向了一個烈火烹油的前線,一個無論怎么做都可能里外不是人的絕地。
從墨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和為難,但他迅速掩去,表態道:“堅決服從市委安排。一定在李默副市長的大力支持下,努力完成好任務?!?/p>
方案宣布完畢。
晏清身體微微后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李默身上,語氣溫和地詢問:“李默同志,對這個分工調整方案,你有什么意見嗎?”
這一刻,會議室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李默的反應。他會據理力爭嗎?會流露出不滿嗎?哪怕只是一絲?
李默緩緩合上面前的筆記本,抬起頭,他的目光平靜地劃過晏清,劃過周維,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后重新落回晏清臉上。
他緩緩開口:“服從組織安排?!?/p>
沒有多余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猶豫,甚至沒有音調的揚抑。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預期的巨大漣漪沒有出現,只傳來一聲沉悶而確定的回響。
晏清看著他,點了點頭:“好。那就這么定了,組織部按程序辦。散會?!?/p>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
眾人起身,表情各異。
云振??觳阶呦蜿糖?,低聲說著什么,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意氣風發。
從墨走到李默身邊,想說什么,李默已拿起筆記本和茶杯,對他微微頷首,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穿過人群,消失在會議室門外明亮卻空寂的走廊盡頭。
紀若山看著那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簇擁著的晏清和云振海,默然收拾好自已的東西,也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燈光依舊明亮,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屬于金屬刀刃被強行剝離后留下的寒意。
這個會議后勁之大難以想象,很快就傳遍了云廬市。
胳膊擰不過大腿,這樣的言論自然就是主流。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李默的辦公室非常平靜。
趙東來早就已經明白,晏清留下來,必然成為自已領導的心腹大患。
“領導,我想我們是不是要跟紀書記多聯系聯系。咱們市里面,還是有不少問題的。我近期收集了不少材料,或許紀書記感興趣。材料我想辦法投遞,跟你沒有任何關系?!?/p>
趙東來是發了狠。
別小看趙東來這種基層爬起來的草根,他的膽子遠比很多人認為的要大得多。
而且他剛剛獲得了提拔,更有一種,為報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精神。
他可是知道,李默上個秘書劉明凱,也是因為替李默頂包,甚至假裝叛變自污。
后來李默可沒有虧他,不僅給他提拔了,現在天水市那邊,無論是金玉蘭還是陳明,都對他高看一眼。
兩橫一豎就是干,趙東來就想說一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