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月的批示很硬氣。”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敢于破格提拔’,這六個字以后會成為很多人的尚方寶劍。”
“那就讓他們暫時高興。”
第三個聲音最沉穩,他正在不緊不慢地洗茶,“舞臺搭得越高,摔下來才越響。李默現在站在聚光燈下,每一個瑕疵都會被放大。”
沙啞聲音問:“審計組什么時候下去?”
“下個月初。陳副廳長已經拿到了‘重點關注清單’,重點查三塊:產業基金流向、土地價格差異,還有他們那個‘特事特辦’綠色通道的合規性。”
沉穩的聲音說,“慶州過去半年走得快,腳印一定不齊。”
年輕聲音冷笑:“就算查不出實質問題,拖上三個月,他們的發展勢頭也就斷了。產業鏈最怕不確定性,投資方一觀望,項目就得停。”
“不止。”
沉穩聲音將茶湯倒入茶杯,“李默最大的軟肋不是程序,是人。他太干凈,所以身邊人的任何一點不干凈,都會反噬到他身上。那個方悅,查得怎么樣了?”
“方氏集團的資金鏈已經很緊了。他們為了拿下慶州的電池配套訂單,押上了大半身家。現在李默嚴控關聯交易,方悅拿不到任何特殊照顧。”
沙啞聲音說,“據我們的人接觸,方悅已經開始動搖。”
“不要逼她,要給希望。”
沉穩聲音端起茶杯,“讓她覺得,只要李默稍微松一松手,或者換個更‘懂變通’的領導,她的企業就能活。女人的動搖,往往從絕望中開始,在希望中加速。”
年輕聲音:“那衛香呢?”
“衛香更簡單。她分管工信,接下來全省要推‘新能源汽車技術白名單’,標準制定權在省里。”
沉穩聲音笑了,“慶州那些本土小廠,有幾家能達到‘國際先進標準’?達不到,就不能享受補貼,不能進入采購目錄。到時候企業倒閉、工人上訪,是她衛香執行省標不力,還是省標故意卡人?這是一筆糊涂賬。”
三人碰杯,以茶代酒。
“李默以為打贏了一場戰役。”
沉穩聲音最后說,“但他沒意識到,他剛剛從岸邊踏進深海。這里的風浪,不是慶州那個小池塘可比的。”
“我們要做什么?”
“等。等他們犯錯,等審計出報告,等方悅撐不住,等衛香的產業政策撞上省里的標準墻。”
他放下茶杯,“然后,在他們最需要支持的時候,給出另一條路——一條符合‘更高標準’,與我們合作的路。”
包廂外傳來古箏聲,若有若無。
……
夜幕初降時,李默讓司機把車停在產業園外,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五分鐘后,衛香的車也悄然抵達。
兩人在“新能源創新中心”的大樓前相遇。
這棟玻璃幕墻建筑是他們到任后推動的第一個標桿項目,如今已是燈火通明,多家研發團隊入駐加班。
“還記得曾經這里還是一片荒草嗎?”
李默仰頭望著樓體上流動的光影數據屏。
這個產業園建設的時候,李默成為經開區管委會副主任,實現了從正科到副處。
而如今,李默走出很久,又回來了。
現在看到這里的發展,他感慨萬千。
衛香攏了攏外套:“說起來,我們最終還是在慶州這里相遇,共同進步。”
衛香想到的,更多還是與李默一起在老山縣共同成長的過去。
李默證明了自己,衛香也證明了自己。
迎著晚風,衛香的笑容溫柔,一如兩人第一次相遇的樣子。
李默點點頭,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產業園的燈火在深秋的夜色中連成一片光海,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燈像星辰一樣閃爍。
“代價太大了。”
李默忽然說。
衛香知道他不是指資金投入:“小玲轉學回老家后,上周終于敢在電話里笑了。之前一個月,她每晚都做噩夢。”
衛香說的小玲就是她的侄女,不過她也不是那么好欺負的,相關人員已經被查了出來。
“我一個叔叔上周住院,病床邊出現了幾個‘熱心企業家’,說要幫忙聯系四九城專家。”
李默聲音低沉,“趙東來悄悄查了,其中一個是周老侄子控股的醫療器械公司。”
“他們在試探我們的軟肋。”
“也是在劃紅線。”
李默停下腳步,看向衛香,“今天之后,你我從‘破局者’變成了‘守成者’。在很多人眼里,這桌上的蛋糕我們已經切走了一大塊。接下來,每一刀都會切到別人的盤子。”
衛香正要開口,身后傳來腳步聲。
市委書記程勤方披著件夾克,獨自走了過來,秘書遠遠地跟在十米外。
“我就猜到你們在這兒。”
程勤方笑得像個偶遇的老朋友,“不介意我加入吧?”
程勤方是個很識時務的人。
慶州市誰人不知,李默因為衛香的事情,公然在常委會上開炮。
這件事絕對是程勤方的一大恥辱。
然而程勤方從來沒有表現過對李默的反感或者排斥。
哪怕是今天的大會,程勤方依然是給足了面子。
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只不過到底有沒有發生,大家心里都清楚。
也就是沒有契機而已,出現了一個契機,那么一切都會被引爆。
三人并肩而行。程勤方很自然地走在中間。
“李默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有些話本來不該說。”
程勤方點燃一支煙,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但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對稱。”
李默做出傾聽的姿態。
“充電網絡項目,那家沒中標的省屬國企,叫‘安科動力’。它第三大股東是省國資委,第二大股東是四九城一家產業基金,而第一大股東……”
程勤方頓了頓,“是周老的兒子代持的一家境外資本。”
衛香呼吸微頓。
“而周老我就不多說了,他的一句話,可以讓慶州的項目在部委多卡三個月,也可以讓我們的企業在省外寸步難行。”
程勤方彈了彈煙灰,“這次他們失手,不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