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問:“書記有什么建議?”
“沒有建議,只有提醒。”
程勤方看向他,態度一如既往的平和,“接下來省里要啟動‘全省新能源汽車產業鏈專項審計’,組長是審計廳的陳副廳長,他是周老的老部下。審計是合規武器,用好了能發現問題,用歪了能制造問題。”
“慶州是標桿,必然是第一站。”
衛香已經明白。
“而且是全面解剖的第一站。”
程勤方點頭,“賬目、政策落地、補貼發放、土地出讓……所有環節。李默,你們之前的改革動作快,有些程序是‘特事特辦’。這些在戰時是魄力,在審計時可能就是問題。”
“我們經得起查。”
李默說,這話說得雖然有些驕傲,但是他卻敢于說出來。
“當然經得起。”
程勤方笑了,“但‘經得起查’和‘不被查出任何可被放大解讀的問題’,是兩回事。一根頭發在陽光下只是頭發,在顯微鏡下可能就是一道裂縫。”
他掐滅煙頭:“好了,今天就說這些。你們繼續聊,我還有個接待。”
程勤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李默。下周的市政府常務會,我建議增加一個議題——學習《關于進一步規范地方政府產業引導基金管理的若干意見》。新規剛出臺,我們要第一時間吃透精神。”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衛香才低聲說:“他在自保,也在劃清界限。”
對于程勤方,衛香并沒有什么好感。
慶州現在的情況,跟他這個一把手有很大關系。
“不!”
李默搖頭,“他是在告訴我們,下一場戰爭的游戲規則已經變了。從‘能不能干成’變成了‘干得符不符合所有條文’。”
產業園的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
李默看著遠處那片燈火:“我們點燃了這些燈,現在要確保它們不會被一場‘合規’的暴雨澆滅。”
……
慶州的秋天,在短暫的勝利歡慶后,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忙碌所取代。
李默正式履職市長的第二周,辦公桌上等待審批的文件堆積如山,其中近三分之一涉及新能源汽車產業鏈的后續布局。
周三下午,他正在聽取發改委關于“充電網絡二期規劃”的匯報時,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簡短的信息:“今晚八點,老地方。”
號碼是方悅的號碼。
方悅說得好地方,李默自然知道是哪里。
那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曾經也是王永勝金屋藏嬌之地。
李默那個時候,接到了周瑾的任務,去探查這件事。
結果陰差陽錯,李默反而在這種漩渦中成長了起來。
而李默回到慶州之后,一直都沒有主動去找方悅。
晚上他推掉一切安排,然后讓趙東來將他送到了天水一號。
方悅已經在了。
別墅里面有專門的茶室,她就坐在里面。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長發簡單束起,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
見到李默,她起身笑著伸出手:“恭喜李市長。”
李默眼里含笑,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
這里還有一個人,是一位茶藝師。
之所以多一個人,自然是為了避免閑話。
李默才通過大會,方悅也要為他考慮考慮。
茶藝師嫻熟地溫杯、洗茶、沖泡,然后悄然退出,帶上了門。
空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鐵壺在紅泥爐上發出的輕微沸騰聲。
“你的臉色不太好。”
李默先開口,打破了過于安靜的空氣。
方悅低頭斟茶,動作很慢:“最近睡得少。先嘗嘗,今年的野生紅茶,味道很特別。”
茶湯橙紅透亮,入口確有山野之氣,但李默品出的更多是苦澀。
他放下杯子,直接問道:“出什么事了?我們之間,還要猜么?”
方悅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那雙曾經神采飛揚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疲憊和某種掙扎。
“方氏的核心業務,電池隔膜,被盯上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一家注冊在國外的基金,‘藍海前沿資本’,三個月前開始悄悄吸籌我們的流通股,同時在國際上對我們的三項核心專利發起無效訴訟。”
李默神色一凝:“專利無效訴訟?他們有什么依據?”
“依據很專業,也很刁鉆。”
方悅苦笑,“他們聘請了全球頂級的專利律師團隊,找出了我們當初申報時幾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流程瑕疵,以及一項早期引進技術的原始協議中可能存在的授權范圍爭議。這些官司本身未必會輸,但過程會拖上兩三年,期間我們的產品在國際市場將面臨禁售風險。”
李默瞇著眼睛,他對方悅碰到的問題,感到有些惱火。
李默知道,這些人實際上是要對付自己。
方氏集團曾經是在王永勝手上起來的,后來方悅跟自己合作之后,基本上都是處于救火隊員。
那個時候加入新能源車產業鏈,也是李默的想法。
所以說,李默絕不能看著方氏集團出事。
這些人點穴,點得很到位啊。
“這是典型的專利狙擊。”
李默立刻明白,“逼你們就范。”
方悅點頭:“上周,他們的代表正式約見我。開出兩個方案:一是全資收購電池隔膜業務,估值壓到市場價的六成;二是他們注資控股,保留方氏品牌,但技術決策和采購權歸他們。”
她頓了頓,“他們還暗示……如果慶州市政府能在某些領域展現出‘合作的誠意’,比如,在即將公布的充電網絡設備供應商‘推薦名單’上,出現他們關聯企業的名字,或者未來三年的公交、環衛車輛電動化采購,優先考慮他們投資的整車廠……
那么,專利訴訟可以‘友好協商’,甚至注資條件也可以‘更加優惠’。”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爐火細微的噼啪聲。
李默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方悅。
她說完這些后,像是耗盡了力氣,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側臉在昏暗光線里顯得格外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