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市長花明樓謹慎地問:“引入外部力量是好事,但如何保證他們的意見具有代表性?如何平衡不同利益訴求?操作上會不會增加協調難度?”
“花市長的問題很關鍵。”
李默點頭,“所以我們明確,外部代表不是‘點綴’,而是擁有實質建議權和評審權。規劃草案的每個核心章節,都必須經過專家和企業家組的專項評審。
他們的意見,要形成書面報告,作為決策的重要參考。協調難度肯定有,但比起閉門造車可能導致的規劃脫離實際,這點代價是值得的。我們要確保規劃是‘從市場和企業中來’,而不是從文件到文件。”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整個過程,從草案到征求意見稿,再到最終審定,除依法保密內容外,全部通過政府網站、專題頁面最大程度公開,廣泛征集社會各界意見,接受全程監督。我們要做的,是一份陽光下的、經得起檢驗的規劃。”
公開、透明、引入“外人”打破內部壁壘——這幾乎是對原有規劃制定體系的徹底顛覆。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不等議論平息,李默拋出了第二項動議:“與規劃修訂同步,我提議啟動 ‘省城產業生態提升計劃’的前期研究和框架搭建工作。這不是另一個規劃,而是一套聚焦當前最緊迫生態短板的 ‘組合工具’ 。”
他身后的投影亮起,清晰地列出三大支柱:
“第一,建設‘省城產業大腦’公共數據平臺。目標是整合政府涉企數據、產業鏈運行數據、公共服務數據,在保障安全和主權的前提下,依法依規向市場主體提供數據服務和決策支持。
必須明確,這個平臺由市政府完全控股的國有平臺公司負責建設和運營,數據規則和安全標準由政府制定。”
他特意強調了“完全控股”和“政府制定”,目光掃過全場,仿佛在回應某種無形的疑慮。
“第二,設立‘本土企業聯合創新孵化基金’。初期由市財政出資引導,同時廣泛吸引社會資本參與。基金重點支持具有核心技術和市場潛力的本土中小企業,特別是那些在關鍵細分領域有突破可能的企業。
基金的決策委員會,必須確保有相當比例的、真正懂產業的本土專家和成功企業家,防止投資決策脫離產業實際。”
“第三,實施‘卡脖子’關鍵技術攻關‘揭榜掛帥’機制。圍繞省城產業發展急需、外部依賴度高的關鍵技術清單,面向全球張榜,不論單位性質、不論個人出身,誰有本事誰就揭榜。政府提供部分資金支持和應用場景保障,最終以成果論英雄,兌現獎勵。”
這三條,條條針對省城產業“散、亂、弱”、創新動力不足、生態不優的痛點,并且明確指向了“賦能本土”和“智慧開放”兩大核心。
林麗儀副市長若有所思:“李市長的思路很新,‘產業大腦’和‘揭榜掛帥’尤其有沖擊力。不過,財政壓力、平臺建設的復雜性、基金運作的專業性,都是巨大挑戰。尤其是‘產業大腦’,數據從哪里來?如何確保不同部門愿意共享?安全風險如何管控?需要非常周密的方案。”
“林市長指出的都是實打實的難題。”
李默坦誠道,“所以,現階段是啟動‘前期研究和框架搭建’。我們需要成立專門的工作專班,吸納政研室、發改委、財政局、工信局、科技局、數據局以及相關領域的專家。
用兩到三個月時間,把林市長提到的這些難點,以及洪市長關心的實施路徑、花市長關注的協同機制,全部研究透,拿出可操作的細化方案和風險評估報告,再上會審議。我們不搞‘蘿卜快了不洗泥’,但方向必須明確,起步必須堅決。”
洪建國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沉緩:“李市長的雄心壯志,我理解。打造一流產業生態,也是大家的共同愿望。但是,無論是推翻原有規劃,還是推出這么一套全新的、涉及面極廣的‘組合工具’,都將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系統工程。
省城經濟體量大,各方關注度高,我認為,當前首要任務還是‘穩’。在‘穩’的基礎上,可以循序漸進地試點、探索。如此大規模的轉向和投入,是否應該更充分地醞釀,甚至……請示省里主要領導后再做決斷?畢竟,這關系到省城未來幾年的發展基調。”
這番話,將“穩”字擺在前面,并抬出了“省里主要領導”,既表達了不同意見,又將自已置于看似顧全大局的位置,進可攻、退可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默身上。
李默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迎向洪建國,也掃過會場每一個人。
“洪市長強調‘穩’,我完全贊同。但真正的‘穩’,不是維持舊有格局的靜態平衡,而是通過主動優化調整,實現更高水平、更可持續的動態平衡。”
他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當前,外部環境深刻變化,區域競爭日趨激烈,省城產業轉型迫在眉睫。如果我們因為怕觸動既有格局、怕面對復雜問題而猶豫不決、緩慢試探,可能就會錯失機遇,甚至在未來的競爭中陷入被動。那才是最大的‘不穩’。”
這番話,李默跟周老也說過。
李默略作停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至于請示省里,規劃修訂和生態提升的方向,本身就是對標國家對高質量發展的要求、對產業鏈安全的部署,也符合省委省政府對省城‘走在前列、作出示范’的期待。
王明月書記在多個場合強調要‘勇于破題’、‘善于創新’。我們提出具體的工作構想和審慎的實施路徑,正是對省委要求的貫徹落實。”
“今天上會討論,就是要統一思想,明確方向。”
李默最后總結,語氣斬釘截鐵,“我提議:一、原則通過啟動規劃全面修訂工作,按剛才議定的開放、透明原則組建領導小組和工作機制,盡快形成工作方案報批。
二、原則同意啟動‘產業生態提升計劃’前期研究,立即組建跨部門工作專班,由洪市長牽頭協調,三個月內拿出詳細實施方案和風險評估報告。 各位,有什么具體意見?”
他將“牽頭協調”的職責明確給了洪建國,既是尊重其常務副市長的位置,也是將其拉入執行體系,避免其游離在外。
會場安靜了幾秒鐘。洪建國臉色變幻,最終緩緩點頭:“我同意啟動前期研究。牽頭協調可以,但具體工作必須做扎實。”
花明樓和林麗儀也相繼表示同意。
“好。”
李默一錘定音,“請張秘書長形成會議紀要。相關部門立即著手準備。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
會議結束,眾人離場。
何書言整理著記錄,手心微微出汗。
他意識到,剛才那一個多小時,不僅僅是部署了兩項工作,更是新市長在與省城固有運行邏輯的一次正面碰撞和清晰劃界。
真正的較量,隨著會議紀要的發出,將從這間會議室蔓延至整個省城的政經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