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經濟形勢分析會剛結束,與會者三三兩兩走出會場。
李默正準備與鄰市一位市長交流,卻被省委辦公廳一位工作人員禮貌地引到一旁:“李市長,金書記請您稍留一步,說兩句話。”
休息室內,金全勝副書記正端著茶杯,與省發改委主任、省商務廳廳長等幾人閑談,看見李默進來,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李默同志,來來,坐。剛開完會,辛苦。”
李默依言坐下,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幾位廳長也笑著打招呼,但眼神里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金全勝抿了口茶,仿佛隨口提起:“最近看省城的動態,很有氣象啊。規劃要重修,生態要提升,還有那個什么‘產業大腦’……動作不小,看得出你很有干勁,想把慶州那股闖勁帶到省城來。”
“感謝金書記關心,都是在省委省政府領導下,做一些基礎性工作。”
李默謹慎回應。
“基礎性工作很重要,但方式方法更要講究。”
金全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默臉上,笑容未減,語氣卻微微轉沉,“尤其是省城,對外開放的門戶,一舉一動影響面大。像科技評審、外資企業這些領域,非常敏感。
我們鼓勵嚴格監管,但一定要依法依規,穩妥慎重。個案處理要清晰,界限要明確,不能給人留下‘選擇性執法’或者政策搖擺的口實。”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最近有些反饋,說省城的氣氛有點‘緊’,擔心政策會不會有變。這種情緒要注意引導。投資者信心,營商環境的口碑,建立起來難,破壞起來容易。
李默同志,你還年輕,有沖勁是好事,但切記,穩定壓倒一切。這個道理,是我們多年工作的經驗總結,什么時候都不能忘。把握好節奏和力度,啊?”
話語看似關切提醒,實則句句敲打在李默新政最敏感的神經上——“選擇性執法”“政策搖擺”“破壞營商環境”“穩定壓倒一切”。
在場的幾位廳長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見,卻又將每一個字都聽進了心里。
李默迎著金全勝的目光,面色平靜,語氣誠懇:“金書記的指示非常重要,我一定深刻領會,在工作中堅決貫徹依法依規、穩中求進的原則,處理好改革、發展、穩定的關系,確保省城發展大局和諧平穩。”
金全勝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好,有認識就好。去忙吧。”
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冷氣讓李默的頭腦格外清醒。
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是來自更高層面的一道明確“提醒”,也是某種信號——反對者,已經找到了上層的呼應。
當天晚上,李默在辦公室加班審閱“產業大腦”前期研究方案。
何書言臉色有些難看地拿著幾份報紙走了進來。
“市長,您看看這個。”
何書言將材料放在桌上。
省城發行量最大的《中都商報》財經版頭條:《省城科技補貼風波:是嚴格監管還是選擇性執法?》。
文章以“智捷科技”被調查為切入點,引用“匿名業內人士”分析,質疑調查是否針對特定背景企業,是否意味著對以往科技扶持政策的否定,并引申到“外資企業在省城的創新貢獻是否被公平看待”。
何書言掏出手機,省內一家頗有影響力的財經網站則推出專題:《新規劃,新方向?——省城產業政策“本土化”邊界何在》。
文章“探討”李默提出的新規劃和生態計劃,引用某些專家“擔心”的觀點,認為過度強調“本土”“自主”可能滑向“閉門造車”,影響省城長期以來形成的開放合作生態,甚至隱晦提及慶州經驗是否適合省城。
網絡社交平臺上,幾個本地財經大V和一堆新注冊的賬號開始同步發力。
“李默市長是不是想把省城變成第二個慶州?”
“打壓‘智捷科技’這樣的高科技企業,寒的是誰的心?”
“口號喊得響,就怕最后成了地方保護主義。”
各種斷章取義、混淆概念的言論開始蔓延,試圖將李默塑造成一個激進、排外、不顧營商環境的“破壞者”。
李默快速瀏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這些文章和言論,看似客觀探討,實則精心設置了議題框架,將個案普遍化,將方向性質疑化,將“本土培育”污名化為“狹隘排外”。
這是一套組合拳,目的就是攪亂輿論,給李默和新政貼上負面標簽,動搖社會信心,尤其是企業和投資者的信心。
“通知宣傳部的張琦部長,明天一早我要聽取網絡輿情和媒體溝通情況的專項匯報。”
李默放下材料,聲音冷靜,“另外,讓陳默主任整理一份近三年省城科技補貼發放、外資與本土企業享受政策對比的客觀數據,越詳細越好。”
李默沒有將這個太當一回事,張琦作為宣傳部部長,這是他應該煩神的事情。
如果說上級的敲打和輿論的攻勢是外部壓力,那么政府內部的“凝滯”則讓李默感到更切實的阻力。
在落實“產業生態提升計劃”分工的專題會議上,氣氛沉悶。
李默明確了各局委在前期研究中的任務和節點。
輪到常務副市長洪建國發言時,他拿著筆,在方案上點了點,慢條斯理地說:“李市長的這個計劃,立意高遠,方向我也認同。但是……”
他話鋒一轉,“具體到操作層面,困難不少啊。先說這個‘產業大腦’,數據從哪里來?各委辦局的數據標準不一,歷史遺留問題多,共享意愿也……有待協調。安全責任更是天大,萬一出點紕漏,誰擔得起?這需要頂層設計,需要時間慢慢梳理,急不得。”
“還有這個基金……”
他翻到另一頁,“市財政今年的盤子已經很緊了,還要留出余地應對可能的風險。引導資金從哪里出?社會資本現在都很謹慎,怎么吸引?決策委員會里放那么多企業家,會不會影響專業判斷?這些機制,都需要反復研究論證,找到最穩妥的方案。”
他通篇沒有直接反對,但每一個“困難”“需要時間”“需要研究”“穩妥”,都像一塊塊無形的海綿,試圖吸干政策推進的動能和速度。科技局局長、工信局局長等人紛紛附和,提出各種具體的“技術性難題”:數據接口不兼容、法律法規有待厘清、人員編制不足、現有系統遷移風險大……每一個問題都真實存在,但在此時被集中、放大,成為拖延的絕佳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