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心底不悅,對著裴曜鈞的語氣也冷淡,沒有多余的寒暄。
“父親在校場陪著陛下議事,你不在父親跟前,反而帶這個丫鬟在圍場深處閑逛什么?”
柳聞鶯低頭,眼觀鼻鼻觀心。
早知道就不跟三爺出來了,反倒讓大爺擔心。
裴曜鈞毫不在意大哥的冷臉,大咧咧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整日被父親看著,像什么話?”
裴定玄懶得與他爭辯,看向柳聞鶯道:“你不照顧燁兒,在這兒做什么?”
話落在裴曜鈞耳中,便像是在斥責她玩忽職守。
他正要護短,替她解釋。
柳聞鶯悄悄扯住他的衣袖,隨后屈膝道:“回大爺,三爺說要給大夫人和二夫人捉幾只兔子解悶,讓奴婢來幫忙抱兔子。”
她心底清楚,大爺并非真的要斥責她,而是擔心她貿然走出營帳,再遇到危險。
這份隱秘的關心,唯有他們兩人懂。
裴定玄果然沒再追究,沉默一瞬后問:“兔子呢?”
“這不在抓么?哪有一過來就守株待兔的道理?不得在林子里找找兔子窩?”
裴曜鈞嘴上嬉笑說著,但心底卻門清兒。
大哥不知為何,總是對柳聞鶯有誤解。
他憂心柳聞鶯受不了大哥的苛責,便開口道:“你回去吧,有大哥在,用不上你。”
柳聞鶯怔然,還未來得及應聲,被裴定玄打斷。
“罷了,讓她跟著吧。”
此刻四下無人,草木叢生,正是偏僻之地,昨日的真兇還未抓到,她一個人回去更危險。
裴曜鈞本就想與她多待,自然不會拒絕。
三人一前一后繼續往林間深處走,裴定玄的駿馬跟在身后。
裴曜鈞走在最前面,時不時用長弓扒拉路邊的灌木叢。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辰,柳聞鶯發現一點蹤跡。
兩丈外的地上有幾串小小的、淺淺的腳印,草葉上還沾著幾根雪白的兔毛。
她興奮地扯了扯裴曜鈞的袖子,“三爺,你快看那邊!”
裴曜鈞順著她的方向看去,也瞧清了,就要追上去,但剛邁出一步他便止步。
柳聞鶯不明所以,跟著他回頭,只見裴定玄在他們之后不緊不慢地跟隨。
“大哥,你怎么還在這兒?”
裴定玄負手而立,反問:“我為何不能在?”
“北狄人來者不善,第三關比試關乎大魏顏面,大哥你身為朝廷命官,不去尋玉鴿、爭輸贏,跟著我們耗著做什么?”
言外之意,他不去為大魏鞠躬盡瘁,相反來與他們捉兔子,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裴定玄語氣淡淡,不以為然。
“大魏人才濟濟,王公貴族、世家子弟皆在,不缺我一個,尋玉鴿之事,自有他人出力。”
此話剛落,有人御馬而來,馬蹄聲沒有裴定玄來時的急促凌厲,更多的是泰然從容。
裴澤鈺端坐馬背,脊背挺直如竹,一身霜色騎裝,衣袂輕揚。
“大哥剛剛說的話倒是有些耳熟。”
他勒馬停在三人面前,輕巧翻身下來,衣擺翻花,姿態瀟灑。
可不止是耳熟,昨夜他才對裴定玄說過,今日就被裴定玄照搬,拿去搪塞裴曜鈞。
裴定玄沒有回答,只喚了他一聲“二弟”。
裴澤鈺也不在意,語氣探究,“二弟有些不懂,還想大哥賜教,是什么讓大哥連北狄那邊都顧不上,也要在這里耗時辰?”
“當然是捉兔子啊!”
裴曜鈞橫插一句,熱心解答。
“捉、兔、子?”裴澤鈺確認。
“是啊,那兒就有兔子痕跡,我們好不容易找到正準備下手。”
裴澤鈺唇角弧度有瞬間的凝固,裴定玄移開視線。
裴曜鈞渾然不覺,催促道:
“大哥二哥你們倆要是不捉,就別在這兒杵著,兔子耳朵尖著呢,一會兒聽見動靜跑了,我們可就白忙活。”
裴澤鈺睨一眼裴定玄,確認他沒有離開的意味。
他便彎了眼,笑道:“好啊,我們一起捉兔子。”
柳聞鶯后悔自已不該出來,一個三爺還不夠應付,大爺、二爺又接踵而至。
可她也沒招。
最后裕國公府三位爺,鐵面無私的大爺,溫潤似玉的二爺,跳脫不羈的三爺,再加上拘謹安分的丫鬟。
竟然詭異地聚集在圍場,而他們要做的,與決定兩國顏面的比試無關,只是……捉兔子。
三人行又多了一人,變作四人行。
柳聞鶯只覺氣氛詭譎得很,但又說不明確是哪里不對。
唯有跟在三爺身后往前走,只盼著快點捉到兔子,返回大夫人身邊。
裴曜鈞根據兔子留下的足跡,撥開草叢,尋到一個洞口。
他把羽箭倒過來,挽起袖子開始掏洞。
“有了有了!”
不多會,他將手從兔子洞里抽出來,掌心捧著團雪白的小東西。
是剛睜眼的兔崽子,軟綿綿的。
柳聞鶯摸出手帕去接。
“別急,還有。”
裴曜鈞又將手探進去,摸出來一只、兩只、三只……
未幾,柳聞鶯掌心鋪著帕子,帕子上擠了七八只小兔子。
個個毛茸茸的,有的眼睛尚未完全睜開,都擠在一起取暖。
裴定玄和裴澤鈺立在旁邊沒有動。
一個嫌太孩子氣,另一個則是愛干凈。
柳聞鶯抱著小小的兔子,聲音也跟著放輕。
“三爺,這些小兔子太小,還沒斷奶呢,它們得吃母兔的奶才能活。
咱們要是把它們帶走,沒有母兔喂養,怕是活不了幾日。”
不曾想從兔子洞里摸出的是尚未斷奶的兔崽子,裴曜鈞皺眉,“那怎么辦?把它們再塞回去?”
“想來它們得母親就在附近覓食,咱們可以一起帶走。”
眼角余光瞥見不遠處的草叢里,有道白影閃過。
一只通體雪白的大兔子蹲伏其中,警惕地留意這邊。
“三爺,那兒!”
柳聞鶯指著那個方向,“母兔就在那兒,把它一起帶回去,小兔子就有奶吃了。”
她將懷里的小兔子們放在地上,用手帕墊著,抬腳就要追上去。
“咻——!”
一支箭矢裹挾勁風,徑直朝著她的方向射來,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
身旁的三人不約而同地動了。
然,柳聞鶯本就時刻提著心,憑借常年做活練出的機敏。
借著三人護她的空檔,身子一矮,躲開撩起自已耳發的箭矢。
只聽噗嗤一聲刺肉穿骨,箭矢射中她前方不遠處的母兔。
母兔雪白的絨毛被鮮血染紅,蹬了幾下腿便再無動靜。
林間陷入死寂,四人同時循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望去。
一行宮廷侍從簇擁著高頭大馬而來,馬上坐著的正是衣料華貴的大魏太子,蕭辰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