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凜坐于馬上,眉宇間陰鷙傲慢。
他將手里的精致的彎弓交給下屬收好,嘴上無辜。
“真是對不住各位,林間草木蔥蘢,孤一時眼拙,將亂竄的兔子誤看成比試要尋的玉鴿。”
真的只是為了射玉鴿么?
柳聞鶯不認為是自已多想。
太子那一箭角度刁鉆,頗有一石二鳥之勢。
對準兔子的同時也沖著她后心而來。
若不是三位爺同時出聲提醒,讓她有反應的時間,那一箭已經釘在她身上了。
她的下場便會和母兔一樣,當場喪命。
但她垂眸,沒有什么說話。
她人微言輕,不能說,但有人能為她說。
“太子殿下好箭法。”
裴曜鈞站出來,明褒實貶。
“兔子都能看成玉鴿,差點傷到我公府的人,這等眼力,真是讓人佩服。”
蕭辰凜認得出他,更何況昨日他還上臺玩鼎,驚艷四座,不可謂印象不深。
“一個下人也值得裴三公子如此維護?怎么,是沒見過好的?”
裴曜鈞臉色一變,上前一步就要發作。
“三弟,你先退下。”
裴定玄及時擋在他和太子之間,朝蕭辰凜拱手。
“三弟年輕魯莽,言語沖撞,請殿下海涵。”
蕭辰凜瞇眸,輕慢道:“聽聞裴大公子位居刑部侍郎,素來鐵面無私,此時倒是護弟心切。”
他瞥了眼裴曜鈞,眼底戾氣稍斂。
“罷了,孤不追究,只是裴三公子這般心性,日后若入仕為官,想來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一概不通,如何能擔起朝堂重任,為陛下分憂?”
裴定玄正要見招拆招,偏一道爽朗聲音斜插而來。
“皇兄此言差矣!”
樹蔭之下,二皇子蕭以衡身騎白馬踱步而來,清貴從容,進退有度。
“裴三公子不正在工部觀政?所謂工部專精機巧之術,日日琢磨的是如何改良器械、修筑水利、造福百姓,皆是利國利民之舉。
與那些專司人情世故,周旋于朝堂之上的官員本就截然不同,何來人情世故不通之說?”
朝野皆知,太子與二皇子素來立場不合,政見不合。
今日蕭以衡當眾為裴曜鈞說話,與太子針鋒相對也不意外。
蕭辰凜摩挲韁繩的力道加重,礙于眾人在場,不便發作。
他只得強壓心頭不悅,扯出虛偽笑容,裝出兄友弟恭的假模樣。
“原來是二弟,真是巧了,二弟想必也是為了北狄比試之事,來尋那只玉鴿的吧?”
蕭以衡微微一笑:“自然,北狄人設下此局,關乎兩國尊嚴,臣弟豈敢懈怠。”
蕭辰凜轉開話鋒,看向裴家三兄弟。
“裴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齊聚于此也是為了尋玉鴿?”
裴定玄聞言神色不變。
他們本意是來捉兔子,可若如實相告,有置大魏國威于不顧的嫌疑,容易落人口實。
裴定玄沉穩有度,順勢應道:“回殿下,正是。”
裴曜鈞雖然跳脫頑劣,但也明白輕重緩急,冷聲鼻哼,并不拆穿。
裴澤鈺亦頷首,未多添言語,算是默認。
“既然諸位皆是為尋玉鴿而來,不若共享情報,也好節省時辰?”
蕭辰凜率先道:“孤從圍場北方沿途探查,未見玉鴿蹤跡。”
蕭以衡也如實說:“臣弟自南方而來,同樣未尋見蹤跡。”
裴定玄面不改色:“臣等自東方來,沿途亦無所見。”
“如此說來,北、南、東三方皆無所獲,那便只剩下……”
“西邊。”蕭以衡接話。
“那正好,孤提議我們一同前往西方探查,齊心協力尋得玉鴿,不負父皇所托,也不讓北狄人小覷了我大魏。”
以大魏顏面為由,眾人自然沒有拒絕的余地。
商議已定,一行人朝著圍場西邊行去。
從最開始的抓兔子,演變成現在的找玉鴿。
柳聞鶯按了下跳動的眼皮,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愿她想多了……
他們一行人沿著西方搜尋,馬蹄踏過野草,穿過樹林,金烏逐漸西斜。
沿途遇上幾隊同樣在搜尋玉鴿的大魏官員和世家子弟,交換了一無所獲的情報,便又各自分道揚鑣。
空耗大半日,日落時辰漸近,玉鴿依舊杳無蹤跡。
若是再尋不到,大魏輸了,顏面當真要受損。
太子那邊的下屬策馬上前,低首問道:“殿下,屬下斗膽,會不會是北狄人在戲耍咱們?
圍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里里外外,咱們都找遍了,哪有什么玉鴿?”
話一出,周圍幾人紛紛點頭。
“是啊,別說玉鴿了,連根鴿子毛都沒見著。”
“北狄人莫不是故意設個局,讓咱們白忙活一日?”
竊竊私語聲漸起,氣氛越發焦躁。
蕭辰凜正要厲聲喝止,讓他們肅靜。
蕭以衡不疾不徐,壓住那些躁動。
“大家放心,北狄人不敢在這上面耍心眼。”
“此局關乎兩國尊嚴,北狄雖心懷挑釁,卻也不敢耍心眼。”
“諸位再仔細想想,一路行來,可曾遺漏什么線索?莫要燈下黑了。”
燈下黑?
眾人面面相覷,開始回憶一路上的種種,試圖找出什么被遺漏的細節。
柳聞鶯站在人群邊緣,前面是大爺的背影,左邊則是三爺。
她想起昨晚偶然撞見北狄人抬的那個籠子。
這一點,她只與二爺有過片刻的消息互通。
北狄人既敢以玉鴿設局,定然不會將其藏得太過淺顯。
可圍場四方皆已尋遍,連蛛絲馬跡都未曾見著,未免太過蹊蹺。
若玉鴿是死物,是玉石雕琢而成的鴿形物件,縱然被藏得隱蔽,又有陷阱迷惑。
西山圍場雖大,眾人分路搜尋,遍歷草叢石縫、古木枝頭,斷無尋不到的道理。
若它是活物,昨夜北狄人抬著的鐵籠那般碩大笨重,那樣的形制,用來藏匿玉鴿未免大材小用。
或許有一種可能,玉鴿被體型龐大的活物攜帶,會移動,自然不好搜尋。
想通后,柳聞鶯抬眸,恰好撞進裴澤鈺望來的目光。
雙眸相對的剎那,無需言語,藏在心底的揣測便悄然共鳴。
兩人心有靈犀,同時想到了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