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你絕不能去漠北。” 上官老爺子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上官珩,語氣堅決。
“珩兒,你糊涂啊。正因為漠北兇險萬分,疫病橫行,我才萬萬不能讓你去。”
他嘆了口氣,眼神沉了下去,緩緩道:“咱們上官家,祖上傳下的規(guī)矩:家中男兒,這一生只能娶妻,不能納妾。”
“若是正妻十年無所出,方能納妾,可即便納妾,妾也不許進門,等生下孩子,給一筆銀子讓她自謀出路。”
“就因著這規(guī)矩,咱們家遠不如那些大家族那般子嗣成群、枝繁葉茂,反倒一直人丁不旺,子嗣不豐。”
“你知道的,從你曾祖父起,咱家世代都是御醫(yī),或許是祖上行醫(yī)時,無意間做了些有損陰德的事…… 我上官義這輩子,命苦啊!年輕時喪妻,中年喪子,你祖母走得早,我就你父親這么一個兒子。”
“你母親身子不好,和你父親成親好幾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你。”
“本以為咱們家的好日子要來了,誰知你五歲那年,圣上下旨,讓你父親隨軍去西北,可這一去,便再也沒能回來……”
你父親這一走,你母親思念成疾,沒多長時間也撒手人寰,最后就剩咱們祖孫倆相依為命了。”
上官老爺子滿臉滄桑,沉聲道:“喪子之痛幾乎把我壓垮,可我知我不能倒下 —— 我得把你拉扯大、教養(yǎng)成人。”
“幸而你從小就懂事聽話,性子沉穩(wěn)不浮躁,人又聰明,學(xué)什么都一點就透,沒讓我多操半點心。”
上官老爺子眼底帶著幾分欣慰,輕輕拍了拍上官珩的手背。
“祖父,我·····”上官珩一開口,就被上官老爺子出聲打斷。
“孩子,你先聽祖父把話說完。”
“我知我的孫兒有大才,我毫不夸大的說,你若是不承襲醫(yī)術(shù),轉(zhuǎn)頭去讀書,去科考入仕,憑著你的本事,也定會有一番了不起的作為。”
“你說的對,我不讓你求取功名,不讓你入仕為官,原因有二。”
“一來是,你是咱們上官家如今的獨苗,咱家世代行醫(yī)的衣缽,絕不能到你這兒就斷了。”
“二來是,官場黑暗,人心叵測。你一旦涉足,就會明白,什么是身不由已,什么叫言不由心。”
“為官者,當為民。”
“哪個讀書人,剛剛?cè)胧瞬皇且鈿怙L(fēng)發(fā),奔著為國為民去的,可結(jié)果呢?一年又一年下來,那些還能在官場立足的官員,又有幾個還守著初心啊?”
“珩兒,你的醫(yī)術(shù)如今早已超過我,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我不讓你進太醫(yī)院,緣由也和不讓你入仕一樣。”
“孩子,一旦當了官,就會被責(zé)任綁住了手腳,再也沒法隨心所欲做自已。”
“同理,為官當為民,我們身為醫(yī)者,當有大愛。”
“太醫(yī)院里的御醫(yī),都是各地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手,大多和咱們家一樣,家里都是世代行醫(yī)。”
“可你想想,進了太醫(yī)院,你給誰看病?”
“你是給圣上,給王孫貴族,給朝中高官看診的。”
“你好好想想,若是天下好的醫(yī)者都擠著入宮,只為權(quán)貴折腰,那老百姓呢?百姓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
“正所謂:一入宮門深似海,這話半點不假啊。”
上官老爺子眼神黯淡,沉聲道:“你當皇宮是什么?哎,那紅墻一進一出,咱們這些本該德高望重、懸壺濟世的醫(yī)者,到頭來都得變成失了醫(yī)德的庸醫(yī)。”
“你隨便拉出來個御醫(yī)問問,他們哪個人手上是干凈的?哪個人手上沒有沾染過人命?”
“什么懸壺濟世,什么醫(yī)者仁心,全是笑話。在權(quán)貴面前,救人的手,不過是毀人的刀罷了。”
“我們這些御醫(yī)救過多少人?又毀過多少人?”
“救人和殺人,不過是貴人們的一句話呀,貴人讓她活,你便可以醫(yī)治,貴人讓她死,她便是無病,經(jīng)你手,也絕活不過三更。”
“這就是身不由已啊,你不做,你不做你的家人怎么辦?你不做,貴人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你爹當年若不是御醫(yī)身份,怎會被派去西北?”
上官老爺子攥緊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我并非自私,別人家的兒子能戰(zhàn)死沙場,我家兒郎憑什么不能?”
“哎,可我就你爹這一個兒子啊。”
“當年,你爹走的時候也如你這般同我說,說讓我放心,說他不是去前方廝殺,只是在后方治療受傷的兵士,并不會有危險,可誰曾想,你爹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
“圣上后來給了封賞,還說等你長大了,要么直接入仕為官,要么就進太醫(yī)院接我的差事。”
上官老爺子聲音發(fā)顫,“可那些賞賜是我兒用命換來的,讓我如何要啊?”
“我一樣都沒要,就跪在圣上面前求了一道旨意 —— 我只求你這輩子就做個小小的郎中,給城中的百姓看看病,能平安到老,足矣。”
“圣上體諒我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苦楚,也知道上官家就剩你這一根獨苗,終究是應(yīng)了我的請求。”
“珩兒,我知道,你對穆家那丫頭,有些心思。”
“可緣分這個事,就是這般說不清,道不明啊。”
“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穆家那個丫頭也已經(jīng)和景淵那孩子定下了婚約,我本想著等你穆伯伯回來,咱們兩家坐下來,把這事兒說開,也了卻一樁牽掛。”
“可如今看來,等你穆伯伯回來,我還能不能從漠北平安回來,都不好說了。”
“若是萬一 —— 我是說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莫要太過難過。人終有一死,如今你已長大成人,本性純善,人也穩(wěn)重,本沒什么可讓我牽掛的,只是你至今未曾成家,和穆家丫頭的婚事,如今看來也怕是保不住了。”
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勸道:“孩子,緣分這事兒,強求不來。”
“景淵那孩子也是個可靠的,想來定會好好待穆家丫頭。”
“至于你,我瞧著太醫(yī)院王御醫(yī)家的小女兒就不錯,性格溫順,知書達理,你不妨考慮考慮這門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