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軍像個做賊的,懷里揣著那瓶“金槍不倒丸”,一路小跑回了雷家屯。
一進家門,他就看見蘇婉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個破瓢,有一搭沒一搭地喂著那兩頭幸存的豬。
冬日的陽光慘白無力地打在蘇婉身上。
她穿著那件臃腫的破棉襖,頭發隨意地挽了個髻,臉色雖然看著比以前紅潤了些,但在王大軍眼里,這就成了“妖異”。
“命格極陰……壓著陽氣……”
神醫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里盤旋。
王大軍越看蘇婉越覺得不順眼。
以前覺得她漂亮,現在覺得那雙桃花眼勾人魂魄,像個妖精;以前覺得她老實,現在覺得她那是陰沉,是在背地里克他!
“喂個豬都喂不明白!倒那么多水干啥?想把豬撐死啊!”
王大軍沒頭沒腦地罵了一句,快步走過去,一腳踢翻了豬食盆。
“嘩啦——”
泔水濺了一地,也濺到了蘇婉的棉鞋上。
蘇婉沒躲,只是慢慢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大軍,你這是咋了?誰又給你氣受了?”
“少跟老子裝傻!”王大軍指著蘇婉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我看你就是個掃把星!自從娶了你,老子就沒過一天順心日子!不是丟豬就是丟錢,現在連老子的病都被你克得好不了!”
蘇婉心里冷笑。
上鉤了。
面上卻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大軍,你這是聽誰嚼舌根了?我嫁進來三年,做牛做馬,哪點對不起你?”
“做牛做馬?我看你是來討債的!”王大軍啐了一口,轉身沖進堂屋,“娘!娘你出來!”
張桂花正躺在炕上哼哼,聽見兒子叫喚,披著棉襖出來:“叫魂呢?咋了?”
王大軍把張桂花拉進里屋,關上門,神神秘秘地把那瓶藥拿出來,又把神醫的話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娘,神醫說了,蘇婉跟我八字相沖!她在這一天,我的病就好不了,咱老王家就絕后了!”王大軍說得咬牙切齒。
張桂花一聽這話,那雙三角眼瞬間亮了,像是在黑暗里看見了肉骨頭的狼。
她本來就迷信,之前那個騙子神婆說蘇婉肚子里有妖孽,她就一直耿耿于懷。現在連城里的神醫都這么說,那肯定是真的了!
“俺就說嘛!”張桂花一拍大腿,激動得臉上的褶子都抖開了,“這小賤人進門三年,連個蛋都下不出來,原來是她在克你!怪不得咱家最近這么倒霉!”
“那……那咋辦?”王大軍看著手里的藥,一臉糾結,“神醫說得休了或者送走。可要是休了,誰給咱家干活?而且這名聲傳出去……”
他雖然想要兒子,但也舍不得蘇婉這個免費勞力。這年頭娶個媳婦不容易,要是離了,他這個名聲臭了的“絕戶頭”,再想娶個黃花大閨女可就難了。
“休啥休!休了還得給她分家產不成?”張桂花眼珠子一轉,那股子精明算計的勁兒又上來了。
“先把她送走!送回娘家去!”張桂花壓低聲音,“就說她身子不好,回娘家養養。等你在家吃了這神藥,把身子養好了,真的懷上了(指望別的女人或者以后再娶),到時候再把她休了也不遲!”
“這一來,把相沖的人送走了,不耽誤你治病;二來,她在娘家吃喝拉撒都是她哥嫂的,還能給咱家省口糧!”
王大軍一聽,豎起大拇指:“娘,還是你高!”
母子倆在屋里嘀嘀咕咕,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門外,蘇婉站在窗根底下,聽著里面的密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把我送回娘家?
正合我意。
只要離開了這個院子,離了張桂花的眼皮子底下,她就能找機會跟雷得水匯合,或者想辦法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怯生生的喊聲。
“婉兒……婉兒在家嗎?”
蘇婉一愣,這聲音……是大哥?
她快步走到門口,打開大門。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黑棉襖、背著個蛇皮袋的漢子站在門口。漢子滿臉風霜,手上全是凍瘡,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是蘇婉的親大哥,蘇強。
“哥?你咋來了?”蘇婉驚喜地叫了一聲。
蘇強看見妹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這不是快過年了嗎,俺尋思著來看看你。家里今年收成不好,也沒啥好東西,給你帶了點紅薯干和幾個雞蛋。”
說著,蘇強把那個沉甸甸的蛇皮袋遞過來。
蘇婉看著大哥那雙凍裂的手,心里一陣發酸。
娘家重男輕女,爹娘早就把她當潑出去的水,只有這個大哥,雖然老實窩囊,但心里是真疼她。
“哥,快進來,外面冷。”蘇婉把蘇強讓進屋。
這時候,張桂花和王大軍也聽見動靜出來了。
一看是蘇強這個窮親戚,張桂花那張臉瞬間拉得比驢臉還長。
“喲,這不是親家大哥嗎?這大冷天的,咋空著手就來了?”張桂花斜著眼瞅了瞅那個蛇皮袋,一臉的嫌棄,“又是紅薯干?俺家豬都不吃這玩意兒了。”
蘇強尷尬地搓著手,臉漲得通紅:“嬸子……這,這是俺自已曬的,甜著呢……”
“行了行了,別在那杵著了,看著就礙眼。”王大軍不耐煩地揮揮手,“正好你來了,俺們正有事找你呢。”
蘇強愣了一下:“啥事?”
王大軍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勢:“蘇婉最近身子骨不行,老是生病,還神神叨叨的。俺們找人看了,說是她這命格跟俺家犯沖,得回娘家住一段日子避避邪。”
“啥?”蘇強傻眼了,“回娘家?這……這大過年的……”
“咋地?你不想接?”張桂花眉毛一豎,“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現在人病了你們就不管了?俺告訴你,今兒個你必須把人領走!不然俺就去你們村大隊部鬧,說你們蘇家賣了閨女就不管死活!”
蘇強是個老實人,最怕惹事,被張桂花這一通搶白,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不是……俺接,俺接……”蘇強看了看蘇婉,滿眼的擔憂,“婉兒,那你就跟哥回家住幾天吧,家里雖窮,但哥肯定不讓你餓著。”
蘇婉看著大哥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心里嘆了口氣,但更多的是解脫。
“行,哥,我跟你回去。”蘇婉答應得干脆利落。
她轉身進屋去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就幾件破衣裳。
但她最在意的,是藏在柴房里的那些雷得水送的“寶貝”。奶粉、麥乳精,還有雷得水給她的一卷錢。
蘇婉拿了個破包袱,把衣服胡亂塞進去,然后趁著沒人注意,把那些好東西裹在衣服里層,包得嚴嚴實實。
一切收拾妥當,蘇婉提著包袱走出來。
“走吧,哥。”
她沒有看王大軍一眼,也沒有看張桂花一眼。
這個家,她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然而,就在她一只腳即將跨出大門的時候。
一直盯著她的張桂花,突然像只聞到了腥味的貓,猛地沖了過來。
“慢著!”
張桂花一聲尖叫,嚇得蘇強一哆嗦。
張桂花幾步竄到蘇婉面前,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蘇婉的肚子。
剛才蘇婉提包袱的時候,因為用力,那件寬大的破棉襖稍微貼身了一些。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張桂花那雙毒辣的眼睛,還是捕捉到了蘇婉小腹處那不自然的隆起。
那不是胖。
那是鼓!
“你這肚子……咋回事?”張桂花的聲音陰測測的,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