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雷家屯的頭頂上。北風呼嘯著卷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凄厲的哨音。
通往磚窯的小路上,兩個黑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著。
王大軍拄著拐,那條斷腿在寒風里疼得鉆心。每走一步,他都要咬著牙倒吸一口涼氣。走到半道,他實在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路邊的枯草堆里,呼哧帶喘。
“二麻子……不行了,俺這腿疼得厲害。”王大軍抹了一把腦門上的虛汗,眼里閃著陰毒又畏縮的光,“你在前頭弄,俺在這給你望風。要是有人來,俺就學貓叫。”
二麻子回頭啐了一口,一臉的鄙夷:“廢物點心!關鍵時刻掉鏈子。行了,你就在這貓著,看老子怎么毀了他的聚寶盆!”
二麻子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手里攥著那串偷配的鑰匙,貓著腰,像只耗子一樣鉆進了夜色里。
雷家大院。
屋里的燈還亮著。蘇婉躺在被窩里,翻來覆去烙大餅。那種心慌的感覺不但沒消退,反而越來越烈,像是有只無形的手揪著她的心臟。
“雷大哥……”蘇婉猛地坐起來,臉色在燈光下有些發白。
雷得水剛有了睡意,被這一聲喊醒,迷迷糊糊地把手伸過去:“咋了媳婦?是不是那三個小兔崽子又鬧你了?”
“不是孩子。”蘇婉抓著雷得水的手臂,指甲都掐進了肉里,“我心里慌得厲害,總覺得磚窯那邊要出事。你帶黑豹去看看,現在就去!”
雷得水睜開眼,看著媳婦滿頭大汗的樣子,心里的瞌睡蟲瞬間跑光了。他雖然覺得這大半夜的能有啥事,但媳婦的話就是圣旨。
“行行行,我這就去。”雷得水二話不說,掀開被子跳下地,隨手套上那件軍大衣,順手抄起墻角的強光手電筒,“你在家把門鎖好,我去轉一圈就回來。”
院子里,黑豹似乎也感應到了什么,不用雷得水招呼,已經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走,黑豹,干活了。”
一人一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磚窯那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磚垛子發出的嗚嗚聲。
二麻子熟門熟路地摸到了燒火口。這里是磚窯的心臟,只要往那幾個關鍵的“火眼”里灌上幾桶冷水,這一窯正在高溫燒制的磚就會因為驟冷而炸裂,變成一堆廢渣。更狠的是,窯體結構也會受損,要想修好,沒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來。
“雷得水,讓你狂!讓你開除老子!”
二麻子咬牙切齒地嘀咕著,從旁邊的水缸里提了一桶備用的消防水。他爬上窯頂,正準備要把水往火眼里灌。
突然。
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二麻子感覺背后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盯著他。那種被當作獵物鎖定的感覺,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
黑暗中,兩盞綠油油的“燈籠”,正懸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幽幽地發著光。
那是狼的眼睛。
“啊——!”二麻子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吼——!”
黑豹不再隱藏,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撲了上來。
二麻子轉身想跑,可腿早就軟了。還沒邁出一步,就被黑豹那龐大的身軀撲倒在地。那張血盆大口直接抵在了他的喉嚨上,腥熱的氣息噴了他一臉。
“別……別咬……救命啊……”二麻子嚇尿了,褲襠里一片溫熱。
“啪嗒。”
一束強光手電筒的光柱打在了二麻子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
雷得水從陰影里慢慢走出來,軍大衣的領子豎著,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在手電光的映照下,比閻王爺還嚇人。
“老子當是哪來的野狗,原來是你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
雷得水走過去,一腳踩在二麻子臉上,軍勾皮靴狠狠碾了碾。
“二麻子,老子饒過你一次,你是嫌命長是吧?”
二麻子感覺自已的臉骨都要被踩碎了,疼得哇哇亂叫:“雷哥!雷哥饒命!不是俺想干的!是……是有人指使俺啊!”
“指使?”雷得水腳下加了把勁,“說,誰?”
“是王大軍!是王大軍那個瘸子!”二麻子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全說了,“他在路口望風呢!是他讓俺來毀了你的窯,讓你破產坐牢,好報復你!”
“王大軍……”雷得水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眼里的殺氣瞬間暴漲。
好啊。
真是好得很。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雷得水一把拎起二麻子,像拎只死雞一樣,轉身就往路口走。
路口的草堆里,王大軍正凍得哆哆嗦嗦。突然聽見那邊傳來的慘叫聲和狗叫聲,他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露餡了!
這慫包二話不說,抓起拐杖就要跑。可他那條斷腿哪里跑得快?剛爬起來沒兩步,就聽見后面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王大軍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往玉米地里鉆,連拐杖都不要了。
雷得水拎著二麻子追過來的時候,只看見了一根扔在地上的拐杖,還有那片被壓倒的玉米桿。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雷得水把二麻子往地上一扔,從腰后摸出一把彈簧刀,“咔嚓”一聲彈開。
“把這孫子帶回去關起來!老子現在就去廢了王大軍那條狗命!”
雷得水是真的動了殺心了。毀他生意,還要害他全家,這口氣要是忍了,他就不叫雷得水!
就在他轉身要往王家沖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雷大哥!住手!”
是蘇婉。
她披著那件紅棉襖,手里拿著個手電筒,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剛才她在家里實在不放心,還是跟過來了。
“婉兒,你咋來了?”雷得水趕緊收起刀,生怕嚇著媳婦。
“我怕你沖動。”蘇婉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二麻子,又看了看雷得水那赤紅的眼睛,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這幫畜生,想毀了咱們的窯。”雷得水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今晚我不把王大軍的另一條腿卸了,我這名字倒著寫!”
“不行!”蘇婉一把拉住雷得水的手,那只手冰涼,卻異常堅定。
“雷大哥,你看看幾點了?”蘇婉指了指天邊泛起的魚肚白,“明天就是孩子的滿月酒了。全村人都看著呢,縣里的領導也要來。”
“你要是現在去把王大軍廢了,見了血,沾了晦氣,明天的滿月酒還辦不辦?孩子的福氣還要不要?”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雷得水大半的怒火。
是啊。
明天是三個兒子的好日子。
見血,不吉利。
“那……就這么便宜了他們?”雷得水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蘇婉冷冷地看了一眼王家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讓人膽寒的笑。
“便宜?哪能啊。”
“先把二麻子關進柴房,嘴堵上。至于王大軍……”蘇婉幫雷得水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靜得可怕。
“他在家里等著好消息呢,殊不知暴風雨在后頭。”
“明天滿月酒,咱們把場面搞得大大的。等過了明天,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雷得水看著媳婦那冷靜又霸氣的樣子,心里的火氣慢慢平息了。他反手握住蘇婉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聽媳婦的。”
“走,回家,給兒子準備過滿月!”
此時,躲在玉米地深處的王大軍,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才敢探出頭來。他渾身都在發抖,既是凍的,也是嚇的。
二麻子被抓了。
但他沒被抓到。
王大軍那顆充滿了僥幸和惡毒的心,又開始活泛起來。
“沒抓著俺……只要沒抓著現行,他就不能把俺咋樣!”
王大軍死死盯著雷家大院的方向,眼里滿是不甘。
“明天……明天俺還要去!”
“俺要去鬧!要去惡心他們!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