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兒!你在哪?別跟娘躲貓貓!快出來啊!”
蘇婉瘋了一樣撲向人群,抓住每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小孩,看清不是之后,又絕望地松開。
“是不是看見俺家震兒了?這么高,穿著老虎衣,拿著面人……”
蘇婉抓著一個路人的胳膊,語無倫次地比劃著,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路人被她那瘋癲的樣子嚇到了,連連后退:“沒……沒看見啊……”
這時候,保姆和狗剩也被人群沖散了,聽見蘇婉的叫聲,費勁地擠了過來。
“嫂子!咋了?出啥事了?”
狗剩懷里抱著老三雷電,一臉的汗。
蘇婉猛地轉過頭,那雙平時溫柔似水的桃花眼,此刻紅得像是要滴血,眼神里全是破碎的驚恐。
“震兒不見了……狗剩……震兒不見了!”
蘇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子。
“啥?!”
狗剩的臉瞬間就白了,差點沒抱住懷里的老三。
保姆懷里的老二雷鳴似乎感應到了母親的崩潰,還有大哥的消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緊接著,老三雷電也跟著哭。
兩個孩子的哭聲,夾雜著蘇婉絕望的呼喊,在嘈雜的集市上顯得那么無助,那么凄慘。
“剛才還在呢……就在這挑書呢……”
蘇婉跪在地上,撿起那本臟兮兮的連環畫,緊緊抱在懷里,渾身顫抖得像是在篩糠。
“就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沒了……”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籠罩著她。
這不是走丟。
這是綁架!
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搶走了她的兒子!
“嫂子!別慌!肯定沒走遠!”
狗剩畢竟是跟著雷得水混出來的,雖然也慌,但腦子轉得快。
他把老三往保姆懷里一塞,吼道:“看好這兩個!少一根頭發我弄死你!”
然后,狗剩跳上旁邊的一個石墩子,扯著嗓子沖著人群大喊:
“都別動!誰也別動!有人搶孩子了!”
“我是雷家屯雷得水的人!誰要是看見一個穿紅老虎衣的小孩,提供線索,雷家重謝!”
“誰要是敢藏著掖著,就是跟我雷得水過不去!”
“雷得水”這三個字,在這一帶那就是金字招牌,是活閻王。
原本亂糟糟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
大家伙兒面面相覷,開始四下張望。
與此同時。
集市外圍的一條偏僻小巷里。
一輛破舊的灰色面包車,正噴著黑煙,像是一只受驚的老鼠,瘋狂地往鎮外竄去。
車窗貼著深黑色的膜,從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況。
車里。
一股子發霉的腳臭味混合著劣質煙草的味道,熏得人作嘔。
后座上,王大軍正死死地按著一個不斷掙扎的小身體。
雷震被一塊臟兮兮的破布捂著嘴,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但他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嚇得哇哇亂哭。
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王大軍。
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兇狠。
他手腳并用,拼命地在王大軍身上亂蹬亂踹。
那雙穿著虎頭鞋的小腳,好幾次都踹在了王大軍的臉上。
“媽的!這小兔崽子勁兒還挺大!”
王大軍被踹得生疼,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雷震的屁股上。
“老實點!再動老子掐死你!”
王大軍的臉因為興奮和仇恨而變得扭曲。
他看著手里這個沉甸甸的肉團子。
這就是雷得水的種。
這就是那個讓他斷子絕孫、讓他家破人亡的男人的兒子!
現在,落在他手里了!
一種變態的快感,像電流一樣竄過王大軍的全身,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嘿嘿嘿……”
王大軍發出一陣陰測測的笑聲,聽著讓人毛骨悚然。
“小野種,你爹不是厲害嗎?你爹不是有錢嗎?”
“現在我看他怎么救你!”
“等到了地方,老子就把你賣到山溝溝里去,讓你一輩子給人當牛做馬,讓你爹娘哭死!”
開車的刀疤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不耐煩地罵道:
“少他媽廢話!趕緊把嘴堵嚴實了!別讓他出聲!”
“要是引來雷得水,咱們都得玩完!”
王大軍一聽雷得水的名字,身子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懼。
但他看著手里的人質,膽氣又壯了。
“怕個球!現在孩子在咱們手里,那就是護身符!”
“雷得水要是敢來,老子就當著他的面,把他兒子的手指頭一根根剁下來!”
……
集市上。
蘇婉強迫自已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哭沒有用。
慌也沒有用。
她是雷得水的女人,她是這三個孩子的娘。
她必須立起來!
蘇婉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擦干臉上的淚水。
那雙原本溫柔的桃花眼,此刻變得凌厲無比,透著一股子決絕。
“狗剩!”
蘇婉站起來,聲音雖然還在發抖,但已經有了主心骨。
“你現在,立刻,馬上!去磚窯找你哥!”
“告訴他,震兒被人抱走了!讓他帶人封鎖所有出鎮的路口!”
“快去!”
狗剩被蘇婉這氣勢震了一下,二話不說,跳下石墩子,拔腿就往磚窯的方向狂奔。
那是拿出了吃奶的勁兒在跑,鞋都差點跑掉了。
蘇婉轉過身,看著嚇傻了的保姆,厲聲喝道:
“哭什么哭!抱好老二老三!去派出所!”
“我要報警!”
……
磚窯。
機器轟鳴,塵土飛揚。
雷得水正戴著安全帽,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指揮著工人們裝車。
“都給老子麻利點!這批磚是送去省城的,不能耽誤!”
雷得水心情不錯。
生意紅火,老婆孩子熱炕頭,人生贏家不過如此。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
“哥——!!!”
“出事了——!!!”
雷得水眉頭一皺,放下手里的對講機,轉頭看去。
只見狗剩像個瘋子一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跑到雷得水面前,“噗通”一聲跪下了。
“哥……震兒……震兒丟了!”
“轟——!”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顆原子彈,直接在雷得水的腦子里炸開了。
周圍嘈雜的機器聲瞬間消失了。
雷得水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轉。
他一把揪住狗剩的衣領,單手把他提了起來。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瞬間充血,變得赤紅一片,像是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你說什么?!”
“你他媽再說一遍?!”
雷得水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咆哮,帶著一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暴戾。
狗剩嚇得渾身發抖,哭著喊道:
“在集市上……被人抱走了……嫂子讓我來報信……”
“啪!”
雷得水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已臉上。
那是悔恨。
那是自責。
他為什么沒跟著去?他為什么要忙這破生意?
要是他在,誰敢動他兒子一根汗毛?!
但現在不是后悔的時候。
雷得水一把甩開狗剩,轉身沖向旁邊的高臺。
他抓起那個用來指揮的大喇叭,按下了開關。
“滋——”
刺耳的電流聲響徹整個磚窯。
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驚訝地看著高臺上那個仿佛要燃燒起來的男人。
“所有運輸隊的!所有跟老子混過的兄弟!都給老子聽著!”
雷得水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帶著無盡的怒火和殺氣,傳遍了方圓幾里。
“老子的大兒子!雷震!被人綁了!”
“現在!立刻!馬上!”
“把所有的車都開出去!把鎮上所有的路口都給老子堵死!”
“不管是大路還是小路!哪怕是耗子洞,也給老子堵上!”
“誰要是能找到我兒子,老子給他十萬!把這磚窯給他都行!”
“要是找不到……”
雷得水頓了頓,手中的大喇叭幾乎被他捏碎。
“老子就讓這方圓百里,永無寧日!”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老子找出來!”
“動起來!!!”
這一聲怒吼,震得天地都在顫抖。
整個磚窯瞬間炸鍋了。
這可是雷得水的兒子!那是雷家的小太子!
誰這么大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操!敢動雷哥的兒子?不想活了!”
“兄弟們!抄家伙!上車!”
幾十輛大卡車、拖拉機,甚至還有鏟車,全部發動了。
引擎的轟鳴聲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
雷得水跳下高臺,一把扯掉身上的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
他沖向那輛軍綠色的解放大卡車,一腳踹開車門,跳了上去。
“黑豹!上車!”
一直守在門口的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
它“嗷”的一嗓子,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竄上了副駕駛。
雷得水發動車子,油門直接踩到底。
大卡車咆哮著沖出了磚窯,卷起漫天的黃土。
那氣勢,就像是一頭瘋了的野獸,要將這世間的一切阻礙都撞得粉碎。
蘇婉……震兒……等我!
老子來了!
誰要是敢傷我兒子一根頭發,老子就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雷得水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和憤怒,交織在他的心頭。
他這輩子,刀尖上舔血都沒怕過。
但這一次,他怕了。
那是他的命根子啊!
……
整個雷家屯,乃至整個鎮子,都因為這一場綁架案而沸騰了。
雷得水的車隊封鎖了所有的交通要道。
每一輛出鎮的車,都被攔下來檢查。
那些平時橫行霸道的路霸、混混,一聽說是雷得水丟了兒子,一個個嚇得縮在家里不敢出門,生怕被遷怒。
派出所的民警也全部出動了。
蘇婉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手里緊緊攥著那本《大鬧天宮》。
她沒有再哭。
她的眼淚已經流干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門口,像是一尊雕塑。
她在等。
等那個男人,把他們的天,給撐起來。
而此時。
那輛破舊的面包車,正顛簸著駛入了一條偏僻的土路。
那是通往后山廢棄磨坊的小路。
王大軍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雷得水,你不是能耐嗎?
你不是人多嗎?
可惜啊,你找錯方向了!
俺們壓根沒出鎮!
俺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這就是燈下黑!
“到了。”
刀疤踩了一腳剎車。
面包車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停在了一座破敗的磨坊前。
這里四周都是荒草,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王大軍抱著雷震下了車。
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
雷震還在掙扎,那雙眼睛依舊兇狠地瞪著王大軍。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王大軍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拖著孩子走進了陰森的磨坊。
一場關于生死的較量,即將在這座廢棄的磨坊里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