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得水一口煙剛吸進肺里,還沒來得及吐出來,就被兒子這句石破天驚的話給嗆得驚天動地。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飆了出來,手里的半截煙也掉在了那堆積如山的認購證上,燙出了一個小黑點。
“你……你說啥玩意兒?”雷得水好不容易喘勻了氣,一把抓過老三雷電,把他拎到自已面前,那雙銅鈴大的眼睛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金子?兒子,你沒發燒吧?這不就是一堆破紙嗎?”
旁邊,老大雷震和老二雷鳴還在那堆“紙山”里打滾,玩得不亦樂乎。
雷震抓起一把認購證往天上一扔,學著電視里的樣子大喊:“下雪嘍!下錢嘍!”
雷鳴則把幾本認購證卷成一個卷,放在嘴邊當望遠鏡,四處張望著,嘴里還嘀咕著:“這里面能變出雞腿嗎?”
只有老三雷電,被他爹提溜在半空中,小臉卻依舊嚴肅得像個小老頭。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與年齡不符的大眼鏡,伸出小手指,指了指那堆紙。
“爹,這不是普通的紙。”
“這叫機會。”
蘇婉也被兒子的舉動吸引了過來,她蹲下身子,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總是語出驚人的小兒子。
“電兒,跟娘說說,怎么就變成金子了?”
雷電看了一眼溫柔的母親,小臉上的嚴肅褪去了一些,換上了一種解釋難題的認真。
他從雷得水手里掙脫下來,跑到沙發前,從自已的小書包里掏出了一個筆記本和一個小小的太陽能計算器。
他把筆記本攤在茶幾上,上面已經寫滿了一串串歪歪扭扭、卻邏輯清晰的數字和符號。
“爹,娘,你們看。”雷電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圈,又在圈里畫了幾個小點。
“這個大圈,是這次發行的所有認購證,一共是兩百萬張。”
“咱們上海現在有多少人想買這個?很少。我估算了一下,最多也就二十萬人買了,而且很多人只買一兩本試試水。”
“所以,這就好比一個大池塘里,只有很少的魚竿在釣魚,但是魚卻很多。”
“這就叫中簽率。”
雷電按了幾下計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我算過了,這次的中簽率,可能會高得嚇人,甚至超過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說,咱們買的兩張紙里,就有一張能中獎。”
雷得水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還是有點云里霧里,但他聽懂了“中獎”兩個字。
“中獎了能咋樣?給一袋洗衣粉?”
“不是。”雷電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了“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中獎了,就代表你有資格去買原始股。那些股票一上市,價格就會翻跟斗。”
“咱們手里的這些認購證,就算不拿去買股票,光是轉手賣掉這個‘中獎資格’,都能賺大錢。”
“現在黑市上一張三十塊,等搖號結果一出來,我估計,一張能漲到三百塊。”
“三百?!”雷得s水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十倍啊!
雷電卻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三百,只是開胃小菜。”
他拿起鉛筆,在紙上重重地寫下了一個數字。
“爹,你看好了。”
“根據我的模型推算,考慮到市場的狂熱情緒和后續的政策利好,這批認購證的最終價值,會穩定在三千塊左右一張。”
“也就是說……”
雷電轉過頭,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蛇皮袋,用一種無比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雷得水差點心肌梗塞的話。
“咱們這一麻袋紙,能翻一百倍。”
“爹,按照這個概率,咱們帶來的那幾箱子錢,會變成……幾個億。”
“哐當!”
雷得水手里的茶杯,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神呆滯,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幾個億……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這個從農村泥地里爬出來的漢子的想象極限。
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就是前幾天在拍賣會上倒出來的那一袋子。
可現在,兒子告訴他,那點錢,跟即將到來的財富相比,簡直就是九牛一毛!
蘇婉也被這個數字震驚了,她雖然知道能賺錢,卻沒想到能賺這么多!
她看著自已這個年僅七歲的兒子,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里,閃爍著的是超越了年齡的智慧和洞察力。
這孩子……真是個妖孽!
……
接下來的兩天,雷得水過得渾渾噩噩。
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天就守著那個裝滿了認購證的蛇皮袋,跟護著一窩剛下的蛋的老母雞似的。
他一會兒伸手進去摸一摸,感受著那紙張的觸感,一會兒又把腦袋探進去聞一聞,想聞出點金子的味道。
他甚至還做夢,夢見那一麻袋紙真的變成了金條,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終于,到了搖號開獎的日子。
那天,整個上海灘都彌漫著一種緊張又期待的氣氛。
雷得家全家老小,再加上狗剩幾個兄弟,全都圍坐在總統套房那臺巨大的彩電前。
電視里,公證員正一臉嚴肅地從一個巨大的玻璃箱子里,搖出一個個代表著財富密碼的號碼球。
“第一個中簽號碼是……8!”
雷得水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抓起一把認購證,眼睛瞪得像探照燈一樣,在那一串串序列號里尋找著。
“有!有!這個尾號是8!”狗剩興奮地大叫起來,指著雷得水手里的一本。
“這個也是!”
“我這個也是!”
隨著一個個號碼被公布,房間里的驚呼聲就沒停過。
中簽率,真的高得驚人!
幾乎是兩本里就有一本中簽!
雷得水手里的認ou證,就跟開了掛一樣,張張見紅!
他一開始還激動地大喊大叫,到后來,已經麻木了。
他只是機械地翻著,看著那一個個相同的尾號,感覺自已不是在兌獎,而是在看一本印刷錯誤的書。
這獎,中得也太容易了點吧?
隨著第一次搖號結果公布,整個上海灘的黑市,徹底瘋了。
那些之前對認購證嗤之以鼻、覺得誰買誰是傻子的人,此刻腸子都悔青了。
認購證的價格,就像是坐上了火箭,開始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瘋狂飆升。
“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狗剩的一個小弟,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了回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我剛才去樓下的黃牛那問了,咱們那個認購證,已經漲到三百塊一張了!”
“啥?三百?”雷得水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半個小時后,又一個小弟跑了回來。
“哥!漲到八百了!門口都打起來了!有個老頭拿著一麻袋錢,跪在地上求人家賣給他一本!”
一個小時后。
“哥!三千!漲到三千了!”
“瘋了!全都瘋了!現在不是咱們買不買的問題,是有錢都買不到了!”
雷得水癱在沙發上,手里夾著煙,煙灰掉了一地都毫無察覺。
他看著電視里那些因為搶不到認購證而痛哭流涕的人,又看了看自已腳邊那滿滿一麻袋的“廢紙”。
他終于相信了。
老三沒騙他。
這一麻袋紙,真的變成了金子。
而且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金山!
“發了……發了……”雷得水嘴里喃喃自語,他想笑,卻發現自已的臉部肌肉已經僵硬了。
他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卻發現自已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樣。
數錢數到手抽筋?
他現在是連數都不用數,光是想著那個數字,手就已經開始抽筋了。
和雷得水的狂喜與失態相比,老三雷電則顯得異常冷靜。
他沒有參與哥哥們的歡呼,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繼續在他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他在計算最佳的拋售時機。
在他看來,這還遠不是頂點。
就在這時,房間里的電話響了。
那刺耳的鈴聲,在喧鬧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狗剩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他捂著話筒,對雷得水說道:“哥,是……是飛機上那個吳老板。”
雷得水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打電話來干啥?又想教我怎么講‘腔調’?”
狗剩搖了搖頭,表情更加古怪了。
“不是……他說……他想請您吃飯。”
“還說……想高價從您手里買幾本認購證,價格好商量。”
雷得水接過電話,還沒開口,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吳老板那帶著哭腔的、諂媚到極點的聲音。
“雷老板!雷爺!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
“您是股神啊!您是財神爺下凡啊!”
“您看……能不能發發慈悲,勻幾張認購證給小弟我?我公司快破產了,就指著這個救命了啊!”
雷得水聽著這番話,又看了看滿地的“金山”,他叼著煙,慢悠悠地吐出一個煙圈。
“賣?”
“還是不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