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雷家莊園里燈火通明。
吃過晚飯,一家人圍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
這本該是一天中最溫馨的時刻。蘇婉在看財經雜志,三個孩子趴在茶幾上寫作業,雷得水則拿著個大蘋果,“咔嚓咔嚓”啃得正歡,一邊啃一邊欣賞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美好畫面。
“爹。”
老大雷震突然抬起頭,手里拿著一本英語課本,眉頭皺得像個小包子。
“咋了兒子?誰又欺負你了?爹去揍他!”雷得水條件反射地擼起袖子。
“不是打架。”雷震把課本遞到雷得水面前,指著上面的一行單詞,“這個作業我不會讀,老師說明天要抽查朗讀。爹,你教教我唄?”
雷得水一愣,嘴里的蘋果差點噎住。
他接過課本,定睛一看。
好家伙!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洋文,一個個長得跟蝌蚪似的,彎彎繞繞,認識他,他不認識它們啊!
雷得水只覺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間就順著后背流下來了。
他這輩子,認得最全的字就是麻將牌上的“萬筒條”,后來為了做生意,勉強認得合同上的漢字,那也是蘇婉手把手教的。
可這洋文……這簡直就是天書啊!
“呃……這個嘛……”雷得水支支吾吾,眼神飄忽,拿著課本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想把書扔給蘇婉,但一抬頭,看見大兒子那雙充滿信任和崇拜的大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說:我爹無所不能,連壞蛋都能打跑,肯定認識這幾個破字!
雷得水這心里,就像被針扎了一下,難受得緊。
他是個男人,是個父親。在兒子面前,這面子比天大啊!
“咳咳!”雷得水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把書拿遠了點,瞇著眼睛看,“兒子啊,這燈光有點暗,爹這眼神不太好……”
“爹,這燈挺亮的啊?!崩隙坐Q在旁邊補了一刀,嘴里還塞著半塊餅干。
雷得水瞪了老二一眼,硬著頭皮指著第一個單詞“Apple”。
“這個……這個是阿……阿坡……”
“那是蘋果!”老三雷電推了推眼鏡,頭也不抬地說道,“讀Apple,重音在前面?!?/p>
雷得水老臉一紅,強行挽尊:“爹當然知道是蘋果!我是說……我是說這蘋果是阿坡產的!對,阿坡!”
“那這個呢?”雷震又指了一個,“Banana”。
“這個……”雷得水額頭上的汗珠子都滾下來了,“巴……巴拿拿?”
“噗嗤——”
一直坐在旁邊看雜志的蘇婉,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聲笑,雖然沒有惡意,但在雷得水聽來,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他那顆脆弱的自尊心上。
蘇婉放下雜志,走過來接過課本,摸了摸雷震的頭,用標準的英語讀了一遍,發音優美動聽。
“Banana,香蕉。震兒,跟娘讀。”
“Banana!”雷震跟著讀了一遍,然后轉頭看向雷得水,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和童言無忌的失望。
“爹,你是不是不認識???”
這一句“你是不是不認識”,像是一把尖刀,直插雷得水的心窩子。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尷尬地撓了撓頭,嘿嘿傻笑:“那啥……爹以前上學那會兒,不興學這個……爹去個廁所,尿急!”
說完,雷得水逃也似的沖進了衛生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坐在馬桶上,雷得水點了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鏡子里的男人,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怎么看怎么像個暴發戶、大老粗。
以前,他覺得這叫霸氣,叫男人味。
可今天,他突然覺得自已好土,好沒用。
他在外面是呼風喚雨的雷總,是讓地頭蛇都聞風喪膽的狠角色??苫氐郊遥谶@個充滿書香氣、充滿洋文的家里,他就像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媳婦是大學生,能說一口流利的鳥語,跟那個洋鬼子校長談笑風生。
兒子們是天才,連最小的老三都能抱著英文原版書啃。
只有他。
除了有把子力氣,除了會賺錢,他還有啥?
以后兒子們長大了,帶同學回家,人家問:“你爹是干啥的?”
兒子咋說?說我爹是個文盲?連個香蕉都不會讀?
那種深深的危機感和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了。
不行!
絕對不行!
雷得水猛地把煙頭扔進馬桶沖走。
他雷得水這輩子就沒服過輸!
當年窮得叮當響都敢娶蘇婉,現在有錢了,還能讓幾個洋文給難住了?
不就是那二十六個字母嗎?老子就不信啃不下來!
但這事兒,不能讓媳婦和兒子知道。
他得偷偷學,然后驚艷所有人!
這一夜,雷得水失眠了。
他躺在蘇婉身邊,聽著媳婦均勻的呼吸聲,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腦子都是“阿坡”和“巴拿拿”。
第二天一大早,雷得水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起了床。
吃早飯的時候,他對蘇婉說:“媳婦,最近公司有個大項目,我要去談生意,可能每天都要晚點回來。”
蘇婉也沒多想,給他整理了一下領帶:“行,別太累了,少喝酒。”
“放心吧!”
雷得水提著公文包出了門。
但他并沒有去公司。
而是讓狗剩開車,把他送到了省城一個偏僻的小巷子里。
那里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牌子——“新東方成人英語速成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