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宅的正房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陳舊的霉味,混合著汗水和恐懼的味道,讓人窒息。
幾盞馬燈被剛才的打斗撞得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影在斑駁的墻壁上瘋狂跳動,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雷得水背靠著那堵已經有些掉皮的土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左臂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手里的那根特制甩棍已經被他握得發熱,上面沾滿了不知道是誰的血。
“雷得水,你他娘的不是很能打嗎?啊?”
二麻子躲在兩個手持砍刀的小弟身后,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因為極度的興奮和扭曲而變得猙獰可怖。
他手里的那把黑星手槍雖然有些生銹,但黑洞洞的槍口依然散發著致命的寒意,死死地指著雷得水的腦袋。
“當年你把老子趕出磚窯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今天吧?”
二麻子得意地狂笑,唾沫星子亂飛,“今天,這王家老宅就是你的墳地!老子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來,祭奠我這十幾年受的罪!”
雷得水瞇著眼睛,那雙鷹一樣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燃燒著一種更加瘋狂的戰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
“二麻子,你也就這點出息。”
雷得水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卻依舊洪亮,帶著一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輕蔑。
“當年你偷我的錢,做假賬,就是個賊。現在手里拿了把破槍,也還是個賊。想殺老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你有那個命嗎?”
“死到臨頭還嘴硬!”
二麻子被雷得水那輕蔑的眼神徹底激怒了,他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槍響在狹小的屋子里炸開,震耳欲聾。
雷得水早有防備,就在二麻子手指微動的瞬間,他猛地向側面一滾。
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打在身后的土墻上,激起一蓬塵土。
“給我上!砍死他!誰砍死他老子給十萬!”
二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剩下的那五個亡命徒,原本被雷得水剛才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兒給震住了,此刻聽到十萬塊錢,一個個眼睛里都冒出了貪婪的綠光。
他們揮舞著手里的砍刀和鐵棍,像一群餓狼一樣撲向了雷得水。
“汪——!!!”
一聲蒼老卻依舊充滿威懾力的咆哮聲響起。
一直潛伏在暗處的黑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從側面竄了出來。
它雖然老了,動作不再像年輕時那么輕盈,牙齒也不再那么鋒利,但它依然是那個曾經跟隨雷得水征戰四方的“雷家功臣”。
它準確地撲向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歹徒,一口咬住了對方拿著砍刀的手腕。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啊——!我的手!”
那個歹徒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手里的砍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黑豹沒有松口,它死死地咬住對方,用力甩動著腦袋,將那個壯漢硬生生地拖倒在地。
“媽的!死狗!”
另一個歹徒見狀,舉起手里的鐵棍,狠狠地砸向黑豹的脊背。
“砰!”
一聲悶響。
黑豹被打得身子一沉,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嗚咽,但它依然沒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緊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敢打我的狗?!”
雷得水看到這一幕,眼珠子瞬間紅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忘記了手臂的疼痛,忘記了對方手里有槍。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去死吧!”
雷得水手中的甩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抽在了那個打狗的歹徒臉上。
“啪!”
那歹徒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抽得飛了出去,撞翻了旁邊的一堆裝著文物的箱子,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雷得水沒有停手,他借著這股沖勁,直接沖進了人群。
狹路相逢勇者勝!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身家億萬的董事長,不再是那個為了學英語抓耳撓腮的文盲老爹。
他是雷得水!
是那個曾經單槍匹馬闖蕩江湖,為了老婆孩子敢跟閻王爺搶命的硬漢!
他利用屋子里堆積如山的箱子做掩護,身形靈活地穿梭在歹徒中間。
每一次出手,都必定有一個人倒下。
或是被打斷了胳膊,或是被踢碎了膝蓋。
慘叫聲、怒吼聲、打斗聲,在王家老宅的上空回蕩。
二麻子看著自已的手下一個個倒下,心里終于開始慌了。
他握著槍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個雷得水,怎么這么能打?
這還是人嗎?
“別動!再動老子打死這只狗!”
二麻子突然把槍口對準了還在地上死死咬住那個歹徒的黑豹。
雷得水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二麻子。
“你敢動它一下試試。”
雷得水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野獸。
“嘿嘿,怕了?”
二麻子見抓住了雷得水的軟肋,臉上露出了陰毒的笑容。
“把手里的棍子扔了!跪下!不然老子一槍崩了它!”
雷得水看著黑豹。
那只老狗此刻正趴在地上,脊背上有一道明顯的凹陷,顯然是剛才那一下傷到了骨頭。
它的嘴里滿是鮮血,不知道是它自已的,還是敵人的。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二麻子,沒有絲毫的退縮。
它似乎聽懂了二麻子的話,竟然松開了嘴里的歹徒,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擋在雷得水面前。
“嗚……”
黑豹沖著雷得水低低地叫了一聲,尾巴輕輕搖了搖。
像是在說:主人,別管我,干他!
雷得水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只狗,跟了他十幾年。
從他一無所有,到如今家大業大。
它救過蘇婉,救過孩子,現在又要為了救他而死嗎?
“扔了!”
二麻子再次大吼,手指已經壓下了扳機。
雷得水深吸一口氣,慢慢松開了手里的甩棍。
“當啷。”
甩棍掉落在地上。
二麻子狂笑起來:“哈哈哈哈!雷得水,你也有今天!給我弄死他!”
剩下的幾個歹徒見雷得水沒了武器,立刻獰笑著圍了上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王家老宅那扇破敗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緊接著,無數道刺眼的強光手電筒光束,像利劍一樣刺破了屋里的黑暗。
“不許動!警察!”
“雙手抱頭!蹲下!”
威嚴的吼聲如同天降神兵。
梅國棟身穿防彈衣,手持微沖,一馬當先地沖了進來。
在他身后,是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
局勢瞬間逆轉!
二麻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手里的槍差點掉在地上。
“警……警察?怎么會有警察?”
他驚恐地看著四周,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雷得水看著沖進來的梅國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二麻子,你以為老子是一個人來的?”
“老子早就跟你說過,這地盤,是我的!”
原來,早在進村之前,雷得水就已經給梅國棟發了信號。
他剛才的搏斗,剛才的拖延,全都是為了給梅國棟爭取包圍的時間!
這就是甕中捉鱉!
“媽的!老子跟你們拼了!”
二麻子知道自已完了,走私文物、持槍殺人,哪一條都夠他死十回的。
既然活不了,那就拉個墊背的!
他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雷得水。
“去死吧!”
二麻子猛地舉起槍,對著雷得水的胸口就要扣動扳機。
這么近的距離,雷得水根本來不及躲避。
梅國棟雖然反應極快,已經舉槍瞄準,但二麻子的動作太突然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道黑影再次騰空而起!
是黑豹!
這只已經被打斷了脊骨、連站都站不穩的老狗,在這一刻,不知道從哪里爆發出了最后的力量。
它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用盡了生命的全部潛能,猛地撲向了二麻子!
“砰!”
槍響了。
但因為黑豹的撞擊,二麻子的手腕一歪,子彈打偏了,射進了旁邊的木柱子里。
而黑豹,卻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二麻子的胸口,張開大嘴,一口咬住了二麻子拿槍的手腕!
“咔嚓!”
這一次,黑豹用盡了全力。
二麻子的手腕直接被咬碎了!
“啊——!!!”
二麻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手槍掉落在地。
“砰砰砰!”
梅國棟沒有再給二麻子任何機會,果斷開槍。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二麻子的肩膀和大腿。
二麻子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痛苦地哀嚎著。
戰斗結束了。
特警們迅速沖上來,將所有的歹徒按在地上銬了起來。
雷得水沒有管那些歹徒,也沒有管梅國棟。
他瘋了一樣沖向倒在地上的二麻子身邊。
那里,躺著他的黑豹。
“黑豹!黑豹!”
雷得水跪在地上,顫抖著手,想要去抱起那只大黑狗。
黑豹側躺在地上,腹部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那是剛才二麻子亂開槍時打中的。
鮮血像泉水一樣涌出來,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它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抽搐。
“嗚……”
聽到主人的聲音,黑豹費力地睜開眼睛。
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已經開始渙散。
但當它看到雷得水安然無恙時,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欣慰的光芒。
它努力地想要抬起頭,想要像以前一樣舔一舔主人的手,可是它太累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它的舌頭軟軟地垂在嘴邊,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別動!別動!”
雷得水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此刻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
他脫下自已的外套,死死地按住黑豹腹部的傷口,想要堵住那不斷流逝的生命。
“堅持住!老伙計!你給老子堅持住!”
“咱們回家!咱們回家吃肉!老二給你做了紅燒肉!你最愛吃的!”
雷得水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梅國棟走了過來,看到這一幕,眼圈也紅了。
他拍了拍雷得水的肩膀:“老雷,車在外面,快送醫院!或許還有救!”
“對!醫院!去醫院!”
雷得水一把抱起黑豹。
那沉甸甸的分量,此刻卻輕得讓他心慌。
這只曾經威風凜凜、能咬死野狼的大狼狗,現在在他懷里,軟得像一團棉花。
雷得水抱著黑豹,發瘋一樣沖出了王家老宅。
他跑得飛快,身上的傷口裂開了,血流了一身,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它。
這不僅僅是一只狗。
這是他的戰友,是他的家人,是他命里的一部分!
警車呼嘯著沖破夜色,向著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雷得水坐在后座上,把黑豹抱在懷里,不停地跟它說著話。
“黑豹,你記得嗎?當年咱們在瓜棚,你幫我看著蘇婉,不讓別人靠近……”
“后來有了孩子,你天天守在搖籃邊上,誰敢動他們一下你就跟誰拼命……”
“你還沒看到老三娶媳婦呢,你還沒看到老大當大俠呢……”
“你不能死……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輩子的……”
黑豹靜靜地躺在他懷里,身體越來越冷。
它偶爾動一下耳朵,似乎在回應著主人的呼喚。
但那微弱的心跳,卻像風中的燭火,越來越弱,越來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