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陸英靠在床頭小憩,事情塵埃落定,她也終于徹底放松了下來,一得閑便有些昏昏欲睡。
意識混沌間,房門仿佛被推開了,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凝神去聽,外頭卻又沒了動靜,她琢磨著可能是自己睡中不安穩,被魘了一下,便合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細微的輕響卻又浮現在耳邊,聽得人渾身不舒服,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過來,她反應過來了,這細微的聲響,是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有人摸進了她的屋子,莫非是朝廷的人和虞無疾沒談攏,所以偷偷朝她下手了?
她不敢亂動,手卻借著被子的遮掩開始找東西,她得拿點什么防身,冷不丁摸到了一個扁平堅硬的物件,她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這才瞧見,竟然是之前虞無疾給她的那把匕首。
明明收起來了,怎么會在這里?
心里納悶,她也沒顧得上多想,聽著身后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抓著匕首的手也緊了些,隨即驟然轉身,朝身后的人扎了下去。
手腕卻被穩穩捏住,虞無疾那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怎么了?”
陸英愕然:“是你?”
她連忙收回匕首,有心埋怨他進來怎么不吭聲,可話還沒能出口就想起來,這是他的宅子,他不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屬實也輪不到她來置喙。
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她收起匕首,琢磨著道個歉。
“我嚇到你了?”
虞無疾卻先開了口,“對不住,我聽著沒動靜,還以為你睡了,下回我先提醒一聲。”
陸英嘴角的那句對不起也被堵了回去。
她略有些尷尬地摳了摳手里的匕首,不知道說什么好。
虞無疾岔開了話題:“你猜剛才姓來的和我說了什么?”
陸英側頭咳了兩聲,順勢接了話茬,“什么?”
“他假傳圣諭,阻止我繼續去查災情瞞報和糧倉失竊的案子,”
現在說起來,虞無疾話里還都是嘲諷,“我看那意思,是要各退一步,他們不再找你麻煩,我也別再揪著他們不放。”
陸英忍不住抬頭,她不用想就知道虞無疾不可能答應,一州糧倉被盜竊得如此干凈,行事之人視國法如無物,視人命如兒戲,簡直就是禍國殃民,這種人,虞無疾怎么可能放過?
只是,假傳圣諭?
“他們膽子那么大嗎?”
“興許是逼急了吧,且不著急翻臉,等我回京再一道處置。”
回京?
陸英的思緒再次飄忽起來,虞無疾要回京的話,那她……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京城?”
虞無疾忽然開口,陸英嘴唇蠕動幾下,卻沒能開口,京城她人生地不熟的,一旦出了什么問題,想跑都跑不了。
“不去也無妨,我來青州還不到一年,還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考慮。”
虞無疾再次岔開了話題,“說起來,糧價還是太貴了,別說周邊的縣府,就是齊州城里的這些富裕些的百姓,也吃不起,還是得將糧價壓一壓,或者換些粟黍。”
暫時不用回答這個十分為難的問題,陸英也放松了些,“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進了些糙米,恰好妹妹們都想開鋪子,便想著索性賣糧吧。”
虞無疾對生意一竅不通,也就不指手畫腳:“你做主就好。”
陸英頓時精神起來,“我這就帶著妹妹們去看鋪子。”
她抬腳就走,虞無疾想抓她的手都沒能抓住,只好看著她走了。
外頭很快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顯然幾位妹妹都被喊了過來,虞無疾抬手推開窗戶,隔著人群看陸英,見她眼底都是亮光,不由跟著笑了笑。
想在青州安穩地開鋪子,那這地界就得好生整頓才行,糧倉失竊的事,要查得仔細才行。
冷不丁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就對上了陸英的目光,他下意識咧嘴笑出來,陸英側頭似是要避開,但很快又看了過來,“我們出門了。”
“記得多帶幾個人。”
陸英極低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虞無疾有沒有聽見,拉著妹妹們就出了門。
幾人分了兩輛馬車,沿著街道往前,因為城中缺糧,路上不少鋪子都關了門,很多門上都貼著售賣的紅紙。
陸英一眼就瞧見了陸家的鋪子,以往陸長清死活不肯賣,就怕這些東西落回到陸英手里,如今大約是山窮水盡,不得不賣了。
陸英心情大好,眼底都帶了笑,冷不丁被陸四抱住了胳膊:“阿姐,你看,那是不是父親?”
陸英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瞧見陸長清正和人拉扯,爭吵聲也傳了過來:“那邊的賣的糧食才一兩銀子,你要我五兩?還缺斤短兩的,你太喪良心了。”
“嫌貴?嫌貴你去別家買啊。”
另一人卻十分混不吝,齜著牙笑,半分面子都不給,陸長清氣得發抖。
他沒想到,陸英說不賣給他糧食,就真的一粒米都不給,他命下人喬裝去買,都被識破攆了出來,他本想逼著陸夫人去的,可也不知道對方發了什么瘋,竟然死活都不肯去。
他無可奈何,只能和這些糧販子買糧,可他們要價太高,他手里也早就沒錢了,鋪子也賣不出去,為了節省糧食,他不得不遣散了下人,如今身邊只剩了蘇玉母女和陸夫人,連蔡媽媽都攆走了,可仍舊不夠。
“我真的沒銀子了……你給我便宜一些,四兩一斗,四兩一斗行不行?”
那人冷笑一聲,朝陸長清啐了一口:“窮鬼,沒銀子吃什么飯?餓死吧你。”
糧販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陸長清氣不過,撲上去和他廝打起來,卻根本不是對手,被摁在地上一頓胖揍。
陸家姑娘們都看見了這場景,不由驚呼出聲,那糧販子這才趕緊跑了。
陸長清卻聽出了女兒們的聲音,他掙扎著抬頭,一眼就看見了車窗里陸英的臉,他大喜過望,跌跌撞撞跑了過來:“陸英,我是爹啊,糧食,快給我糧食。”
陸英冷冷地看著她,陸長清打了個哆嗦,這些日子沒了下人,凡事都要靠自己,他是真的被折磨得不輕,他也不是沒想過開鋪子賺錢,可卻根本不是那個料。
他終于意識到以往太過高估自己了,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他還不如讓陸英繼續掌管陸家呢。
可現在后悔也晚了,他不敢再看陸英,腆著臉朝陸四露出個笑容來:“死丫頭,快替爹求求你大姐姐,你難道忍心看著我被餓死嗎?我們可是父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