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詞記得那天是周五。
他們高三學生罕見地沒有加課，而是統統聚集在籃球場。
一中的傳統，在高考前，讓高二高三年級之間來場友誼籃球賽，算是薪火相承。
季延詞作為主力，站在高三的隊伍里，迎戰高二。
臨上場前，姜紀許跑過來給他加油，瘦弱單薄的肩膀上背著一個挎包，里面也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看上去還挺沉的。
她一雙杏眼亮晶晶的，笑著沖他揮了揮手，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季延詞本來想回應的，身旁的隊友卻恰好在此時撞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調侃：“那是你們班同學？男生女生??？等等，她不會就是傳聞中那個不男不女的姜紀許吧？”
聽著對方肆無忌憚的嘲笑，季延詞想起學校平日里有關女孩的那些流言蜚語，眸色微沉，撩起眼皮，譏諷地回了句。
“跟你有關系么。”
剛才還放肆大笑的少年瞬間神色一僵。
“季延詞你——”
他怒氣沖沖，卻在對上少年冰冷的桃花眼后瞬間萎靡啞聲。
“有精力不如放到賽場上，等會別被對手打到說不出話來?！?/p>
季延詞冷冷丟下一句，走到旁邊開始熱身，目光卻裝作不經意地從人群中掃過。
沒費多少力氣就在一班的區域里找到姜紀許。
女孩彎著腰拿著筆不知道在寫些什么。
季延詞目光停留片刻，便轉移到賽場上。
耳邊似乎響起姜紀許那句無聲的加油。
他垂著眸，彎腰檢查了下鞋帶。
林楓走過來：“詞哥加油，上半場就交給你，下半場我來負責。”
季延詞沒吱聲。
他原本的確沒打算參加完整場籃球賽。
畢竟在他眼里，這次比賽只是一場隨便玩玩的游戲而已，輸贏不重要。
但現在，少年內心突然涌出一股立刻上場的欲望。
他想讓她看著他。
就和那些在場外發出尖叫的女生一樣，為他尖叫。
這念頭一閃而過。
又被季延詞壓了下去。
他轉身拍拍林楓的肩：“下半場好好打。”
林楓眼睛挺了挺胸膛：“詞哥你就放心吧，有我在沒意外??！”
林楓的技術的確還行，季延詞也不擔心。
裁判哨聲響起，雙方隊員入場，耳邊卻驀地響起隊友的竊竊私語聲。
“個子這么小也敢來參加籃球賽？你們高二的是沒人了嗎？”
有人甚至直接把挑釁的話宣之于口。
季延詞看向引起熱議的人。
個子的確挺小，比他整整矮了一個頭，站在隊伍的最中間，原本平整的水平線到他那里時直接凹下去，還挺有喜感。
但不得不說，那張臉確實長得好看。
就算是他也挑不出什么錯處。
少年似乎感知到他的目光，朝這邊看過來，一時間，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季延詞竟隱隱嗅到一股火藥味。
他挑了挑眉，不明白對方的敵意因何而來，只當是比賽的競爭對手。
哨聲響起后，籃球賽正式開始。
觀眾席瞬間傳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與尖叫。
他抽空朝姜紀許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出預料地看見女孩追尋過來的視線，唇角微勾，閃身躲過好幾次對方的爭搶，那顆球就好像他身體四肢的一部分，穩穩控住。
上籃，躍起。
球進入框中。
瞬間，觀眾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歡呼尖叫，全部在呼喊他的名字。
季延詞彎了彎唇，轉身時余光卻瞥見一道比他矮一個個頭的身影，也在朝觀眾席的方向看。
并且還挺湊巧。
少年視線的落處剛好也在一班的區域內。
季延詞頓了頓，瞇起眼眸。
比賽繼續。
他被傳球后，按照習慣往前推進。
可下一秒，眼前一道黑影閃過，手里的球瞬間消失，耳邊傳來隊員們的驚呼聲。
“詞哥的球被搶了！快！回防！”
季延詞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愣了兩秒。
居然有人能從他手底下搶到球。
是誰？
心里隱隱有個猜測。
直到看見靈活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時，季延詞心底一沉，果然是他。
可能是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又或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季延詞對這場比賽的態度開始變得認真起來。
在那個矮個子少年再次投中一個三分球后，在場的球員全部倒吸口涼氣。
“這是第幾個三分球了？”
“第三還是第四……我也記不清了。”
“他是哪個班的，投球這么猛，怎么以前從來沒聽說過？”
“不光是投球啊，運球技術也很強，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從季延詞手里搶到球的……”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塊，季延詞喉結微滾，桃花眼中隱隱有抹不耐。
中場休息時間。
林楓走過來。
“詞哥，你體力消耗得怎么樣，要不先換我上場吧？”
季延詞修長的手指扯著籃球服的領口，眉眼倦懶低垂，透著股躁意：“不用。”
“可是——”
他一個眼神掃過來，讓林楓閉上了嘴。
“喝點水吧?！?/p>
輕柔的女聲響起，少年微頓，看著因為匆匆趕來，臉上還有些紅暈的姜紀許。
她手上拿著水杯和干凈柔軟的白色毛巾。
季延詞垂著眸，伸手接過水杯，扭開蓋子。
是溫鹽水。
喝完后，將杯子重新遞給姜紀許，女孩亦是什么也沒說，只將另一只手里的毛巾遞給他。
白皙纖長的手指攥著毛巾。
季延詞的目光在上面停頓幾秒，驀地感受到一股灼熱的視線。
他心神微動，然后不著痕跡地看過去。
不遠處，穿著黑衣，在賽場上肆意馳騁的少年正坐在椅子上，身邊圍著一群嘰嘰喳喳的隊友，他的視線卻若有似無地看向他們這邊。
季延詞眸色微沉。
這種目光他初中時見過無數次。
跟一群蒼蠅似的怎么趕也趕不走，嗡嗡嗡的煩死了。
片刻后，季延詞勾了勾唇，單手插兜，聲音因為運動帶著抹沙啞。
“你幫我擦吧。”
旁邊的林楓震驚得眼珠都快瞪出來。
面前的姜紀許卻只停頓幾秒，就伸出手，用毛巾一點點擦拭他臉上的汗珠。
一瞬間，季延詞感覺到那束隱晦的目光又炙熱幾分。
他不著痕跡地彎了彎唇，抬起手，在眾目睽睽下摁住女孩的手背，語調懶洋洋的。
“你得這么擦?！?/p>
說著，他扶著女孩的手在自己臉上游走。
姜紀許原本還挺冷靜的，現在臉頰已經爆紅，卻還強裝鎮定：“哦……我知道了，下次會注意的?！?/p>
季延詞卻沒注意女孩說什么。
等感受到那股煩人的視線消失，他才松開姜紀許的手，聲音淡淡的：“好了，要繼續比賽了。”
姜紀許紅著臉點頭：“那你們加油，我先回去了?！?/p>
“嗯。”
等她走遠，林楓湊過來：“詞哥，你剛剛好奇怪啊?！?/p>
“有什么可奇怪的。”
季延詞淡淡道，“后半場我先上，等體力差不多再換你?！?/p>
“好。”
他原本打算在后半場找回場子的。
可望過去時，卻發現場上的隊伍里已沒有對方的身影。
季延詞說不清當時是什么心情。
有點無聊又有點快慰。
他投進一顆球后就換林楓上場了。
坐在下面等待時，無意間聽高二的替補隊員和他們高三的人在聊天。
“你們上半場那個3號是誰啊，打球那么猛，怎么我從來沒聽說過？”
“你說他啊，我們也不太清楚?！?/p>
“他不是你們的隊員嗎？”
“害，我們一哥們前兩天不留神腳扭傷了，上不了場，這才臨時換人。”
正好一球結束，替補球員上場。
交接間，高二的替補球員沖著走過來的男生努了努嘴：“喏，你問他吧，人是他薅過來的。”
下場的男生聞言一副了然的表情：“你們說他啊，不是咱們高中的，年紀比我們還小一點，好像才初三吧?！?/p>
“初三？！球打得這么猛？”
“是啊，他之前參加街頭籃球賽的時候就很厲害，一個人挑翻了一整支籃球隊呢！”
“嘖，他厲害也是他，你這么驕傲干嘛？”
“你懂什么，這叫與有榮焉！”
“那人怎么打了半場就走了？”
說話的男聲撓撓頭：“好像說家里有事吧，我也不太清楚?！?/p>
很快，幾人的注意力就轉移到賽場上，唯有季延詞一個人坐在那兒，低垂著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比賽最后還是高三獲勝。
林楓高興得不行。
“詞哥走，咱吃火鍋慶祝去！”
旁邊高二的隊伍里卻有人嘴欠來了句：“就是小陸不在，要是他在，這比賽還指不定誰贏呢?！?/p>
一句話，讓雙方矛盾瞬間激化。
眼看著要吵起來，季延詞不耐地壓了壓眉，說了句“夠了”，人群瞬間安靜。
他的視線掃過眾人：“友誼賽而已，有什么可吵的?！?/p>
煩人的很。
然后轉頭對林楓道：“你帶著他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林楓愣了下，隨即點點頭。
帶著一幫人離開。
季延詞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姜紀許站在那兒等他。
還是背著那個黑色的單肩包。
他抿抿唇，看著漫不經心，腳步卻加快了幾分。
“包給我吧。”
姜紀許搖了搖頭：“沒事?！?/p>
說著，從包里翻出一個熟悉的筆記本遞給他：“這周的筆記補好了，你記得周一交上去?！?/p>
季延詞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為了不讓老師發現，姜紀許會模仿他的筆跡，次數多了，字跡越來越像，有時候連季延詞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
翻到一處時，他的動作一頓。
“這是？”
他將筆記翻轉過來，紙張根部有被撕掉的痕跡。
女孩飛快地看了一眼。
“哦，寫錯行了，我就撕掉了?！?/p>
季延詞點點頭，道了聲謝，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兩人一起走路回家時，姜紀許彎腰系鞋帶，一張折疊過的紙不小心從她口袋里掉出來。
他隨手撿起，展開看了一眼。
目光卻忽地凝住。
只因為那張紙上的內容，正是他們的語文筆記。
可上面的字跡卻是陌生的。
雖然對方也有意在模仿他的字，但比起姜紀許那種水到渠成的熟練，這筆鋒轉折還是過于生硬，一眼就能看出不對。
難怪會被撕掉。
季延詞默不作聲地在女孩站起身前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
回到家后，第一時間拿出筆記，翻到被撕掉的那頁。
不規則的撕裂邊緣完美對上。
少年看著那張紙，面無表情地再次將其團成一團。
想了想，又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王老師，我有東西丟在學?；@球場了，可以查一下學校的監控嗎，對，比較貴重……”
當天晚上，季延詞就收到了教務主任發來的監控視頻。
他打了個電話道謝，對方也很客氣。
“視頻有點長，你要是發現問題了及時跟我提?！?/p>
季延詞對此見怪不怪，畢竟季氏今年剛給一中捐了棟實驗樓，他隨口應了一聲就掛斷電話，操作鼠標開始查看監控。
視頻的確很長。
但季延詞有目標，所以實際花費的時間并不長。
十幾分鐘后，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一雙桃花眼蒙上一層霧氣，涼得徹底。
這個探頭剛好對準一班所坐的區域。
所以他才能清楚地看見。
消失在籃球賽下半場的人是怎么出現在觀眾席，又是如何偷偷接近姜紀許，甚至趁著女孩離開的時間，幫她抄完了后面的筆記。
季延詞眼底蘊出抹涼意。
他看了眼手邊的紙團，瞇著眼睛，心中浮出一個更好的主意。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在籃球社的群里找到高二那幾個球員。
隨便聊了兩句，順利約了個飯局。
很輕松就從其中一人的口中套出了他想要的情報。
剩下的，季延詞沒親自行動，只是隨便找了少年班級里的同學，給了點錢，讓他把紙團交給對方，順便再帶句話。
他記得沒過兩天，那小子又跑到他們學校來。
姜紀許剛好從老師辦公室回來，懷里還抱著一摞作業。
季延詞親眼看著對方三兩步跨上臺階。
卻直到少年伸出手時，他才姍姍來遲地走出教室大門，接過姜紀許手里的東西。
然后隨意，又輕蔑地一瞥。
臉上卻是漫不經心的笑。
當時的季延詞從未想過，這個被自己輕視玩弄的少年未來會真的從他身邊搶走姜紀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