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笙目光轉(zhuǎn)向開口的齊牧白。
他說,不行?
憑什么?
他當眾向皇帝求賜婚,要求娶蘇知意,不顧她的心情,不管她的死活,現(xiàn)在還好意思對她的事指手劃腳?
可余笙笙此時,也確實不知該說什么。
孔德昭冷笑一聲:“怎么?狀元郎還想管管本世子的婚事?”
齊牧白回神,收回目光垂首道:“世子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說的哪門子不行?”孔德昭聲音含著明顯的怒意。
他可不是勞什子的文官,對這個文謅謅的狀元郎,沒半點顧忌。
皇帝好整以暇:“狀元郎,朕也想知道,你為何說不行?”
皇帝原本是想促成孔德昭和余笙笙,否則也不會讓孔德昭入京,但后來因為欽天監(jiān)的預測,他不能拿國運冒險。
孔德昭當眾開口,他還沒想好怎么拒,總不能說一個小小的孔德昭娶個妻,就能影響國運。
正好,齊牧白開口,他也想聽聽,這位新科狀元,能說出什么理由來。
齊牧白向上叩頭:“回皇上,學生與余笙笙是同鄉(xiāng),學生在鄉(xiāng)下莊子時,曾見過她,她……”
余笙笙看著齊牧白側(cè)影,空洞的眼神漸漸聚焦,黑沉沉似無底深淵。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呼嘯的箭,帶著凌厲與狠絕,穿過她瘦弱的身體。
“她無父無母,自小長在野林,不懂禮數(shù),更不懂詩書,宰殺小動物的時候,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還多次與養(yǎng)父發(fā)生沖突,毆打,曾打傷其養(yǎng)父的頭,致其頭暈好幾天。”
“在村里,她……她沒有朋友玩伴,家里的長輩都叮囑自己孩子,不能和她一起玩,以免被克。”
一片嘩然。
男賓倒還好,女賓席那邊幾乎炸開鍋。
“我就說吧,她命硬得很,要不然怎么無父無母?”
“之前蘇家辦賞荷宴的時候,你們忘了?柳小姐就曾說過,她就是命硬,克父克母還克得蘇家也頻頻出事。”
“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柳小姐,她也死得很慘!”
“天吶,不會就是因為說了她幾句,被克的吧?”
“太可怕了!”
郝孟野站在臺階下,不動如山,握著刀柄的手卻不由收緊,微蹙眉,看向余笙笙。
這個纖細瘦弱的女孩子,有顆堅忍強大的心,他曾親眼見過。
可余笙笙一切的堅持,忍耐,應(yīng)該就是在等齊牧白,這是她沖破困境,離開蘇家的唯一希望。
郝孟野還記得,余笙笙為避免被剛婚孔德昭,曾不惜自毀名聲,她說,她不在乎。
可是現(xiàn)在,她不在乎的那些東西,被她最相信的人,當成刀箭,毫不留情地扎向她。
不見血,卻要人命。
余笙笙坐在那里,紋絲不動,臉上也沒有表情,沒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臉色慘白,不見半點血色。
她不想回憶,齊牧白以前說過什么,忽然就在一瞬間,曾經(jīng)笑意盈盈,滿眼溫柔的齊牧白,就變得模糊不清。
齊牧白說完,眼角余光往余笙笙這邊掃了掃——他實在擔心,以余笙笙看似柔弱,實則不肯退讓的性子會沖上來與他撕扯,對峙。
但,余笙笙并沒有。
皇帝蹙眉不語,皇后略顯遲疑,輕聲道:“聽狀元郎這么一說,余小姐……確實不同于其它人,孔世子還是考慮考慮,你初來京城,不急,好姑娘很多,慢慢挑。”
皇后這話,在別人聽來是好話,但在孔德昭聽來,就是激將。
皇后明白皇帝的心思,但她更想幫助太子,促成此事。
什么八字不合,什么影響命運,無非就是欽天監(jiān)信口雌黃罷了,這種招術(shù),她在后宮見得多了。
如果欽天監(jiān)沒鬼,趙天良跑什么?
果然,孔德昭中計。
女賓那邊還有人在說余笙笙命不祥之類,孔德昭就近抄起旁邊桌上的一只酒杯,朝著那人就甩過去。
“啪”一聲,砸中腦門,當場見血。
現(xiàn)場立時一靜。
皇帝皺眉:“德昭。”
孔德昭裝模作樣叩個頭:“皇上,臣就是聽不得這些烏七八糟的話,什么克父克母,什么命硬,她一個小女子,命再硬,能硬得過臣嗎?”
“難不成,她一去南順,臣的父王就得死?要這么說,她豈不是成了敵國的香餑餑?還派兵干什么,直接把她弄走供著,兩軍對壘直接把她派上陣,克死我父王就行了。”
皇帝:“……”
“不許胡說!”
孔德昭朗聲一笑:“皇上,在場的也有武將,您可以問問他們,有哪個相信這種狗屁說法?有誰會在意這些?”
“也就是些整天只知道死讀書,以為動動嘴就能把人說死的文人,才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孔德昭斜齊牧白一眼:“你說笙笙與你是同鄉(xiāng),怎么你來自小地方,就是魚躍龍門,才華橫溢,就該被稱贊,怎么笙笙也來自同樣的地方,就該被罵命不好,沒規(guī)矩?狀元郎,圣賢書是這么教你的嗎?”
齊牧白微擰眉:“當然不是。”
孔德昭嗤笑一聲:“那是什么?你自己說的,小時候和她見過,那也沒見你被她克死,相反你還當了狀元。”
“你這個狀元……”孔德昭語氣一頓,“不會有假吧?”
“世子慎言!”太子喝道,“科舉乃是我朝大事,殿試是父皇親自出題,豈會有假?”
孔德昭漫不經(jīng)心:“本世子就是開個玩笑,太子急什么?這科舉又不是你辦的,怪也怪不到你頭上。”
太子一噎。
齊牧白看一眼不遠處的郝孟野:“以前鄉(xiāng)野的事,命運之說,世子可以不信,不過,余笙笙曾進鎮(zhèn)侫樓,幾天幾夜,孔世子可知道?”
孔德昭眸子微瞇,眼底迸發(fā)危險的光。
齊牧白繼續(xù)說:“鎮(zhèn)侫樓是什么地方?我這個剛進京城的人都知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吧?這其中……”
話未了,郝孟野聲音冷硬,如切金斷玉。
“我鎮(zhèn)侫樓是什么地方?狀元郎不妨說清楚。”郝孟野目光沉沉,語氣若出鞘寶劍,“赤龍衛(wèi)遵皇命,抓奸侫,鎮(zhèn)侫樓審的沒有一樁冤假錯案,沒有冤枉過一個好人。”
“狀元郎初到京城,似乎對我們有什么誤解,我倒想聽聽,這誤解,從何而來?”
齊牧白一怔,抿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