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桃花源一處無人的墻角。
福來看著身穿粗布衣裳的主子,哭喪著臉道:“能進包房的都是貴客,爺難免遇著幾個熟人,這萬一……”
“閉嘴。”
衛承東火大得沖天:“你有這個閑功夫來跟爺說萬一這樣,萬一那樣,不如替爺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沒有這個萬一?”
“這……”
福來悲痛到都不敢去看主子的臉。
當初白紙黑字都畫了押,這會也只有硬著頭皮上啊,還能怎么避免啊。
衛承東一看福來這個表情,沖天的怒火立刻化成了滿腔的悲憤。
他堂堂衛府大少,當真要淪落到去二樓侍候人嗎?
臉面呢?
往哪兒裝?
“要不……咱裝病吧。”
福來正經辦法想不出來,鬼點子倒有幾個:“或者找個沒人的地方,先躲一陣再說;再不濟……”
再不濟就找康王,讓他出面和沈業云交涉,憑康王的實力,別說一個沈業云,就是十個,也不在話下。
這念頭一閃而過,衛承東嚇得狠狠一哆嗦。
不成。
找康王,那就意味著自己徹底站了隊,以后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康王活,他活;康王敗,他也沒有好果子吃。
可太子到底是正統,背后還有一個太后老人家,萬一……
不成,不成,不成。
衛承東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發狠,咬牙道:“二樓就二樓,我還正想找機會摸一摸那沈業云的深淺呢。”
那天他打傷的,都是四九城里有頭有臉的人,就憑他一個沈業云,能擺平這些人物?
做夢呢!
他背后的沈家都不行。
還有。
訛錢就訛錢,把他弄到桃花源當苦力是幾個意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
能上二樓包房的人,十個有九個都與沈業云的關系不一般,他先探探路去。
至于面子……
哼,他衛大少下獄的那一天,別說面子,就是里子也早就丟干凈了。
“走,上二樓。”
……
二樓一共十二個包房。
用十二生肖作為包房的名字。
大概沈東家也怕衛承東少爺脾氣上來,把桌子掀了,得罪客人,只讓他負責傳菜。
華燈初上,客人陸陸續續進店。
伙計下好菜單,傳到后廚。
廚師根據菜單上的名目,開始備菜。
菜做好,衛承東把熱騰騰的菜放進托盤里,端上二樓,交給包房門口的伙計。
雖然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少爺,肩不挑擔,手不提籃,但幾趟下來,衛承東已經做得有模有樣。
如果不遇著熟人,這活比后廚洗那油膩膩的碗要輕松。
但能不遇著嗎?
“刑公子請上二樓。”
正端著托盤,走到樓梯口的衛承東一聽這個“刑”字,頭皮反射性發麻,兩條腿反射性想逃走。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一雙陰氣森森的眼睛,直勾勾向他看過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刑一善。
鴻臚寺左少卿的小兒子。
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做楊家的二女婿。
可惜,楊二姑娘瞧不上這位吊兒郎當的表兄,瞧上了風度翩翩的衛承東。
這仇便莫名其妙的結上了。
“喲,衛大少這是受了什么刺激,跑桃花源端盤子來了?”
刑一善似笑非笑道:“不是我說你,就算被楊家退了親,你也用不著這么作賤自己,好歹等抄了家,滅了族再說嗎?”
若是以往,拳頭早就招呼上去了。
但此刻,衛承東身子往后退半步,神色不變道:“刑公子,你先請。”
“衛大少在這兒,哪有我先走的道理。”
刑一善瞇起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還是衛大少先請。”
衛承東眼皮重重一跳。
刑一善這人做事喜歡玩陰的,衛承東吃過一次暗虧后,對這人很是防備。
讓他先走?
準沒好事。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刑公子……”
“刑公子讓你先走,你還愣著做什么?”
話音剛落,衛承東后背被人重重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托盤里的菜汁晃出來。
就在這時,刑一善陰惻惻地伸出一只腳……
“砰——”
“咣當——”
“咔嚓——”
幾聲巨響后,衛承東趴在地上,滾燙的菜汁從他臉上一滴一滴落下來,臉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刑一善!”
他喉嚨里全是壓抑的怒氣,聲音從死死咬著的牙關里吐出來:“你、他、娘的……”
“我、他、娘的就是故意的。”
刑一善抬起右腳,照著衛承東的后背用力一踩,毫不掩飾地挑釁:“你打算拿我怎么著吧?”
這一踩,差點沒把衛承東的脊椎踩斷,五臟六腑劇烈疼痛起來。
“王八蛋的。”
他低低一聲怒吼,身子用力一掀,把身上的腳掀開,然后一個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揪住刑一善的前襟。
哪曾想,刑一善等的就是他這一招:“打人了,衛奸臣的孫子打人了,大家快來看啊。”
仿佛一滴水掉進了油鍋里,桃花源的大堂轟的一下炸了,食客們紛紛圍過來。
“這人竟然是衛奸臣的孫子。”
“怪不得要挨揍,要我說啊,揍得還太輕。”
“沒錯,下手就該狠一點,揍死了才好。”
“我呸,狗東西。”
圍觀的人出奇憤怒,臉上都是義憤填膺的表情,有幾個已經握緊了拳頭,下一瞬就準備沖上來。
衛承東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一時間怔愣住了。
這時,刑一善瞇了瞇眼睛,扭頭沖四周的人喊道:
“衛奸臣貪贓枉法,禍害忠良,十惡不赦,偏偏他們衛家還在四處找關系托人,想把衛奸臣弄出來,你們自己說,能不能把衛奸臣放出來?”
“不能!”
“誰放誰就是我仇人。”
“就應該砍頭,抄家,滅九族。”
“不夠,應該碎尸萬斷。”
刑一善眼中的狠毒一閃而過:“那你們說,我打他打得對不對?”
“給我打死他!”
人群中,也不知道誰咆哮了一聲,那些原本就死死忍著的拳頭,在這一聲落下后,紛紛揮出去。
“少爺。”
福來奮不顧身地沖過來,死死地把自己的主子護在懷里。
眾人一看衛家孫子還有下人護著,臉上的表情更怒了,拳頭也更重了。
衛承東被人一拳砸得偏過臉去,嘴里彌漫出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嘴角有沒有流血,哪知一摸,竟摸到了臉上粘著的一片菜葉。
他看著那片菜葉,輕輕嗤笑。
要是祖父還在位上,要是小叔沒有死,這些人敢嗎?
這些人只怕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一個個真當他衛家走投無路了嗎?
衛承東瞳孔微縮。
大不了他就咬咬牙豁出去,陪康王在血雨腥風中殺出一條生路來。
“都給我住手!”
就在這時,一個沉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