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仆婦便將所需的藥材買了回來,還貼心地帶回了搗藥的石臼和幾個干凈的陶罐。
接下來的大半個下午,裴驚鶴便將自己關在房內。
他先是仔細分揀、清洗藥材,然后按照記憶中的步驟,或耐心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或守著爐火,用文火慢慢熬制藥油。
房間里,漸漸彌漫開一股混合著草藥清苦與微甘的氣味。
門外,廊檐下。
喬大儒靜立著,聽著房內陸續傳來的、研磨與烹煮的細微聲響,嗅著空氣中隱隱散開的藥草氣味,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是悄然落地了。
還肯為著他自己,這般忙忙碌碌地做些事情……
便是極好、極好的兆頭。
這便是求生欲。
她是真真切切不愿看到,那曾光風霽月的裴驚鶴,在受盡磋磨、僥幸留得性命之后,卻只能永遠瑟縮在陰暗的角落里,不人不鬼地茍延殘喘。
殘破的軀殼,總可以慢慢修補。
污穢的過往,也未必不能洗刷干凈。
想到這里,喬大儒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旋即側首,對侍立在一旁的護衛與仆婦低聲吩咐道:“好生照看著,但輕易莫要打擾。”
“姑娘。”有貼身婢女悄步上前,跟在喬大儒身側,壓低聲音稟報,“族中……又輾轉寄來了信。”
她覷著喬大儒的神色,聲音更低了些:“依舊是……在旁敲側擊地催促您從旁支過繼子嗣。”
“說您是太師獨女,萬萬不能讓太師一脈絕了香火。又說……您哪怕不想過繼男丁,過繼個小女娃也是可以的。信上還說,族里已縱容您蹉跎至今,再耽擱下去,實在不成體統……”
“甚至……還有信上說,您若實在不愿養育旁支子嗣,也可以……考慮招贅上門。”
“不必回。”喬大儒無動于衷,淡淡道。
貼身婢女似乎早已料到會是如此反應,并不意外,只低低應了聲“是”,卻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姑娘,這已是本月第三封了。”
“族中幾位長輩似乎……越發急切了。”
喬大儒:“那你便代我告訴送信人,讓他轉告族中之人,喬氏香火,自有宗族祠堂操心,我父親這一脈的事不勞族老費心。若再糾纏不休,我便在這一卷書著完后擇時回京,上書朝廷,陳情自請出族,從此與喬氏一門,再無瓜葛。”
婢女聞言,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都白了:“姑娘!這……這話如何說得!”
“照原話說。”喬大儒語氣依舊平淡,不見絲毫起伏,“他們既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便該想到會有此結果。我父親臨終前只囑我‘但行己路,無愧于心’,從未以香火之事相挾。如今倒輪到他們來指手畫腳了。”
她頓了頓,平淡的聲音中透出幾分清冷銳意。
“招贅?過繼?”
“我這一生,讀的是圣賢書,行的是萬里路,著的是傳世文章。”
“桃李雖不敢說滿天下,卻也自有幾分風骨與清名。”
“我的血脈、我的傳承,在文章里,在學問中,在那些叫我一聲‘先生’的學子心里。何須靠一個不知所謂的孩子,或是某個不知根底的男人來延續?”
婢女聽得又是敬佩又是心酸,不敢再勸,只深深福了一禮:“奴婢明白了,這就去回話。”
喬大儒看了看自己指間的薄繭。
昔日,喬氏一族在清流之中的地位,仰仗的是她的父親。
而如今,靠的是她。
連這點兒輕重都拎不清,還妄想反過來拿捏她……
真真是可笑至極。
她所選擇的路,從來便與相夫教子、綿延血脈無關。
她的道,在浩繁書卷之中,在三尺講壇之上,在山川河流、天下眾生之間。
沒有子嗣血脈,又如何?
百年之后,自會有受她文章啟迪、為她風骨折服的后來者,前仆后繼地為她立碑作傳,緬懷祭祀。
婚嫁與否,生養子息,只該取決于她何時“想”,而非旁人覺得何時“應該”。
喬大儒不再去想這些煩心瑣事。
她抬腳走到自己書房門口,推門而入。
書案上,攤開著尚未完成的書稿,墨跡猶新。
旁邊,還放著幾封來自各地門生故舊的信件。
有請教學問的,有討論時政的,也有單純問候敘舊的。
此方是真正屬于她的天地,澄澈清明,曠遠遼闊,盈滿了智識交鋒、心神交會之趣。
喬大儒在書案后坐下,提筆蘸墨,凝神靜氣,準備繼續她的著述。
世人皆道,她是將圣賢之道掰開揉碎、融進骨血、奉若圭臬,又外化于行的人,最是重規矩體統。
卻不知,她守的,從來只是關乎家國天下、心性品行的大節,而非那些束縛人性、無關痛癢的繁文縟節與小禮。
禮法綱常、規矩體統,本當為匡正世道人心、砥礪君子德操之矩度,而非桎梏天性、凌虐弱勢之械具。
此乃先父昔年教給她的道理。
她深以為然。
也會身體力行。
……
那廂。
“姑娘,查到了。”
拾翠悄然入內,低聲稟報。
“那日在山間出沒、帶走重傷者的人……是喬大儒之”
“她正在此間遠足山水,察訪山川風物,是為著書立說之用。”
“何人?”裴桑枝有那么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喬大儒。
清流之首,名滿天下的喬大儒啊。
也是……
也是裴駙馬曾私下感慨裴驚鶴心中所屬之人。
至今,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得知此事時的震驚,以及那止不住的感慨,裴驚鶴真真是好膽識,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實際上……悶聲干大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拾翠不明所以,肯定道:“是喬大儒。”
她心里琢磨著,喬大儒是學富五車了些,是桃李滿天下了些,是持身清正了些,是……
好吧,她好像挑不出喬大儒身上有什么不好。
難怪,姑娘在聽到喬大儒名諱時,會是那般震驚的模樣。
裴桑枝斂了斂心神。
裴驚鶴這是什么運氣……在最狼狽不堪、最形如枯槁之時,與心中暗藏多年的那個人重逢。
也不知,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不過,依她之見,恐怕還是幸事居多。
喬大儒既然出手救下裴驚鶴,以其一貫的品性,斷不會見死不救或轉手他人。
那么,裴驚鶴眼下至少是安全的,甚至……很可能正在接受妥善的醫治。
終歸是好事。
“可有查清喬大儒的下落?”
拾翠回稟:“就在鄰縣城南的一處二進小院里。”
“姑娘可要前去?”
裴桑枝先是頷首,隨即又搖了搖頭:“是要去,但不能貿然前往。”
“備一份拜帖,用最鄭重的格式,”她吩咐道,“求見喬大儒。”
“至于理由……”她略一思索,“便寫:晚輩途經此地,久仰大儒學名,特來拜謁請教。并……代祖父裴駙馬,向喬大儒問好。”
如此理由,任誰得知,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拾翠心領神會,應聲前去準備拜帖。
以請教學問、代長輩問安為由,是最穩妥不過的敲門磚,既全了禮數,又不至引人猜疑,打草驚蛇。
片刻后,一份措辭恭謹、格式規整的拜帖便備好了。
裴桑枝親自檢視無誤,用上了自己一方小巧的私印。
“走吧。”
……
“何人敲門?”老仆打開門,探出頭來問道。
拾翠恭敬地遞上拜帖:“我家姑娘乃永寧侯府裴桑枝,久仰喬大儒大名,特來拜謁請教,并代家祖裴駙馬向大儒問好。”
“煩請通傳。”
老仆接過拜帖,打量了一下門外的馬車與侍立一旁的拾翠,神色緩和了些:“請貴客稍候。”
小院內。
喬大儒接過拜帖,展開看了一眼,幽幽地嘆了口氣。
請教是假,來見裴驚鶴才是真。
裴桑枝……真真是比她以為的,更有本事,也更聰慧。
裴驚鶴還未曾來得及給妹妹去信,裴桑枝便不僅確信了兄長尚在人世,更是一路尋查,精準地找到了他的下落。
即便沒有她的援手,裴驚鶴有這樣一個妹妹,恐怕……也能化險為夷。
有這樣一個一母同胞、果敢堅韌的妹妹,實在是裴驚鶴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喬大儒將拜帖輕輕放在書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方小巧的私印痕跡。
她想,裴驚鶴此刻大約還在涂抹著新制的藥膏……
這對兄妹,一個在無邊黑暗中掙扎求生,拼盡全力想洗凈一身污穢,以稍稍潔凈的姿態相對;
一個在布滿荊棘的路上披荊斬棘,竭盡全力地追尋著至親的蹤跡,不曾有過半分退縮。
他們明明……從未真正相處過一日。
這,便是血脈相連嗎?
喬大儒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那里悄然彌漫開來。
還是去問問裴驚鶴的意思吧。
喬大儒拿起那張拜帖,朝著裴驚鶴所在的東廂房走去。
她在門外站定,輕輕叩響了房門。
“裴驚鶴。”
“有一事需與你商議,我現在方便進去嗎?”
緊接著,房間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響,似是在快速整理著什么。
而后,門便被人從里面拉開了。
“夫子,請。”裴驚鶴側身讓開,抬手比劃道。
喬大儒步入房內,聞到裴驚鶴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藥膏清香,看到他臉上新涂的藥膏在光線下泛著微潤的光澤。
桔子小說網 > 妄攬春歡裴桑枝榮妄全文閱讀完整版大結局 > 第564章 晚輩裴桑枝特來請教
第564章 晚輩裴桑枝特來請教
熱門推薦:
楚少歸來小說吧
夫人詐死后褚先生瘋了葉昭昭褚晏免費全本閱讀
嫁入侯府第六年她重生要和離許婉寧裴珩后續
老公醒來后差點又被我氣成植物人江綰傅青隱小說最新章節列表
被趕出婆家當天我開始掉馬了徐楠一厲江川完整版免費全文閱讀
林煜蘇妙真小說叫什么名字
沈書欣言司禮傅程宴小說免費閱讀全文最新
何皎皎曲東黎最新章節無彈窗
秦良全文免費閱讀無刪減
王揚許游全文完結版
梁惟石沈晴嵐小說全文免費在線閱讀
林寒姬可兒全文閱讀最新更新
宦海巔峰:從太后寢宮開始小說全本免費閱讀
本想低調,才華卻讓我稱帝全文免費閱讀在線小說
萬仙來朝小說最新章節免費閱讀
長生青牛免費閱讀小說無彈窗
秦宇顏明玉全文閱讀最新更新
文字游戲:吾乃人間太歲神免費無彈窗小說
穿到古代我成了紈绔們的救星超前更新閱讀全集
付費才能修仙我的宗門全免費原著小說
熱門推薦:
名門俏醫妃
云鸞蕭廷宴小說閱讀免費
高手下山禍害九位女弟子男主角是誰
戰少超護短夫人率崽颯翻全球姜玥琋戰煜驍的小說全文免費閱讀無彈窗
婚禮上老婆表白她的白月光江寧蘇凌月完整小說
帝少寵壞小嬌妻古暖暖江塵御完整小說
繼妹搶嫁高門我送她上路江歲寧沈宴西全文未刪減
剛離婚就被省委書記的妹妹追崔向東樓曉雅小說全文閱讀
皇后誰愛當誰當,我嫁權臣夜夜歡江泠月謝長離小說全文無刪減完整版
秦牧方愛蘭免費無彈窗小說
顧承聿蘇淺淺小說最新章節筆趣閣
秣馬殘唐劉靖崔鶯鶯全文免費閱讀大結局
顧長歌顧清秋完結版免費閱讀
逆經:騙子住手崔一渡小說完整版本
大喬小喬小說免費閱讀全文
一覽權力巔峰免費全文閱讀小說
重生賜婚宴,渣男太子喊我小皇嬸小說最近更新
垂涎已久小說免費閱讀全文
戚婉寧謝清晏免費閱讀全部章節
林之遙林薇薇全文免費閱讀在線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