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步甲被李七玄牽著手。
她只覺得一股溫熱的力道牽引著身體,眼前景象快速流轉,整個人便已被帶離了堅實的大地,懸停于高天之上。
腳下是令人眩暈的虛空,唯一能抓住的,便是身邊這位白衣少年的溫暖的手掌。
一股沉凝如山岳又淵深如星海的氣息,正從李七玄身上散發出來。
甄步甲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一時心馳神搖。
她偷偷側目看去。
白衣少年棱角分明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異常冷峻,那雙深邃的眼眸,正銳利如刀鋒般投向下方陷入詭異狀態的坎水一區。
甄步甲也低頭望去。
視野所及,整個坎水一區如同被浸泡在一團巨大的、粘稠的青黑色墨汁之中。
昔日的繁華街巷、粉墻黛瓦,此刻都扭曲變形。
濕滑仿佛活物般的青黑色苔蘚,覆蓋了大部分地區。
房屋扭曲傾斜,街道渾濁潮濕、到處都是散發著濃烈水腥氣味的液體。
空氣仿佛凝固了。
無數居民的身影在巷弄間蹣跚游蕩,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臉上是統一而空洞的狂熱,口中喃喃念誦著聽不懂的禱詞,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嗡鳴。
整個坎水一區,已經變成了一片被神祇異化的、沉入深淵的噩夢之地。
坎水一區的最中央,是神京城著名的景點——三十六井。
只是如今,那里已完全化作一片翻滾著渾濁氣泡的深潭。
潭水粘稠如漿,透著不祥的青黑。
最中央那口最大的古井,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徹底撕開,一道粗壯得令人心悸的青黑色光柱,如同從地獄深淵探出的魔爪,狂暴地沖天而起,狠狠刺入晦暗的天穹。
光柱底部的水潭,便是水龍神盤踞的神殿核心。
而數千米之外,原本屬于甄家的府邸此刻已面目全非。
昔日莊嚴的門楣、雅致的庭院、溫暖的朱墻,被粗暴地拆解重塑,覆蓋上如同巨大魚鱗般的深色藻類。
莊園中間那座最高的樓閣,也已經被改造成為一尊仰天咆哮的、面目模糊的蛟龍石像。
“水龍神,滾出來受死!”
李七玄的聲音如同九霄神雷般在虛空之中炸響!
神京城各處,無數目光被這聲斷喝牽動,投向坎水區上空那渺小的白衣身影。
……
……
奇士府。
所有奇士府弟子都仰頭看去。
李青靈、元如龍、劉昭、關學正、張鳳芝等人也被驚動,來到校場之上,齊齊仰頭朝著坎水一區看去。
還有劉斗等李七玄的弟子。
眾人臉上都有著難以掩飾的關切和緊張。
只有李六月滿臉興奮地搓手,迫不及待地道:“小七要打架了嗎?大姐,咱們去幫他,嘿嘿,我好久沒有打架了,有些手癢?!?/p>
和以前相比,此時的李六月面色好了許多,身上也長肉了,不再如以前那般削瘦,雙頰豐盈,出落的越發漂亮清麗。
“走!去助七玄兄弟一臂之力!”劉昭低喝一聲,就要縱身而起。
“待著別動?!?/p>
一個懶洋洋聲音響起。
林玄鯨的身影擋在了眾人前方。
他雙臂隨意地環抱胸前,目光同樣投向那片被青黑光柱籠罩的天空,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都老實待著。”
林玄鯨笑瞇瞇地道:“今天這一戰,是小七一個人的舞臺,是他裝逼成名的大好日子,別去搶戲?!?/p>
他頓了頓,又看向李青靈,頓時露出一個舔狗般的笑容,道:“嘿嘿,媳婦,放心,小舅子從不做沒把握的事?!?/p>
李青靈微微點頭。
奇士府內院深處,屋檐下,那位氣息悠遠綿長的老圣人不知何時悄然出現。
他渾濁的老眼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看向坎水一區的方向。
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深處,是一絲掩不住的期待。
……
……
天鷹幫總舵。
錢胖子肥碩的身軀深陷在金山銀山之中,手里把玩著一枚碩大的夜明珠。
他瞇縫著的小眼此刻也投向了坎水區的天空,眼中充滿了純粹的好奇。
“嘖嘖,有意思啊有意思,那小子似乎是林老師的小舅子,這回也不知道林老師會不會插手,真是讓人期待啊。”
他身下的金銀山堆里,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常人無法察覺的氣流,正悄然無聲地向著皇宮方向流動。
……
……
野火教總壇。
灼熱的圣火在巨大的祭壇上熊熊燃燒,扭曲著空氣。
紅毛‘野火’赤裸著精壯的上身,盤膝端坐于火焰中心,熾熱的氣流在他身周形成扭曲的力場。
當李七玄的斷喝聲從高空之上傳來時,紅毛猛地睜開雙眼。
他瞳孔深處仿佛有熔巖在奔涌流淌,冷冷地哼了一聲,鼻息噴出兩道灼熱的火星。
“凡人也想要挑釁神?”
他冷笑一聲。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
“難道是林老師的謀劃?”
紅毛若有所思。
……
……
神京城內。
一處偏僻義莊。
腐朽的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塵土氣息。
一口布滿塵埃的漆黑棺材,突然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刺響。
棺材蓋裂開一道狹窄的縫隙,一只體型碩大得驚人的黑老鼠悄無聲息地鉆了出來。
這黑老鼠的皮毛油亮如墨,近乎一米長的身軀散發著巨型野獸一般的可怕氣息。
它人立而起,兩只猩紅的小眼珠像淬血的寶石,滴溜溜地快速轉動,死死盯住坎水一區的天空,喉嚨里發出幾聲急促而尖細的吱吱聲,仿佛是在向棺材內的什么存在訴說著什么……
……
……
皇宮。
御花園之一,流觴園。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本是清雅之地,此刻卻被遠處天際那扭曲的青黑光柱染上了一層陰霾。
年輕的皇帝將手中溫潤的玉杯重重頓在石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杯中美酒濺出幾滴。
“這些所謂神!”
皇帝眉宇間籠罩怒火:“真把朕的神京城,當成他們撒野的擂臺了么!”
他望向坎水區,眼中憂色難掩,“李七玄這小家伙,也不過才剛剛邁過那道門檻,就對上一尊‘神’,不知有沒有機會。”
“陛下且寬心。”
一旁的虞皇后素手輕抬,動作優雅地為皇帝續上一杯溫酒:“李七玄是您親自看好的人。他既然敢如此張揚地叫陣,必有倚仗。妾身相信,他定能贏。”
皇帝聞言,臉色稍霽。
他忽地扭頭,看向侍立一旁的福來大公公,問道:“對了,朕那個不成器的表弟,最近在忙活什么?”
福來大公公微微躬身:“回陛下,元世子殿下……最近一直都在奇士府?!?/p>
“奇士府?”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他抬手重重一拍自己腦門,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得!又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
福來大公公的頭顱垂得更低了些,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么都沒聽見,心中卻忍不住翻涌起一絲無奈。
我的陛下啊,您老人家自己不就是這路數的老祖宗么?
整個神京城都快被神魔當棋盤掀翻了,您還有心思在這流觴園品酒賞花呢。
……
……
坎水一區。
天空中。
無數道目光,聚焦于白衣飄然的少年身影之上。
氣仿佛凝固了。
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整個神京城陷入一種奇異的、風暴來臨前的死寂,只余下坎水區下方那數十萬信徒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祈禱嗡鳴。
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
期待著一場石破天驚的大戰!
這時,李七玄再度開口了。
“水龍神,滾出來受死?!?/p>
聲音猶如滾雷,在天地之間炸開。
下一瞬間。
轟隆隆——?。?!
如同壓抑了億萬年的火山終于爆發!
回應李七玄第二次挑戰的,是坎水區三十六井巨潭中心那震耳欲聾的恐怖轟鳴!
那連接天地的青黑色神性光柱猛地膨脹、扭曲,爆發出刺目的強光!
光柱的核心處,一道身影踏著翻騰咆哮的巨浪,緩緩升起,神威如獄,轟然降臨!
水龍神終于現身了。
這是一個人身蛟首的怪物。
高大魁梧人類身軀,脖頸出覆蓋著青黑色堅硬鱗片,頂著一顆猙獰可怖的蛟龍頭顱。
一雙豎瞳呈現出冰冷的深褐色,瞳孔深處是純粹的神性漠然,不含絲毫情感,只有對凡俗生靈螻蟻般的俯視與冰冷。
“神現身了?!?/p>
“吾神威武?!?/p>
“嗚嗚,偉大的水龍神?!?/p>
下方數十萬陷入癡狂狀態的信徒如同被注入了最猛烈的興奮劑,瞬間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狂熱歡呼和祈禱聲!
水龍神那對冰冷的金色豎瞳瞬間穿透空間,死死鎖定了虛空中渺小的李七玄。
“卑賤的爬蟲!”
“你今日斬滅本神分身,屠殺本神信徒,實在是罪該萬死。”
“本神定要將你的靈魂抽離,置于神水之中腐蝕萬年,讓你哀嚎永世,死無葬身之地……”
水龍神的聲音回蕩在天地之間。
然而——
“廢話真多!”
“一條將死的野狗,也敢狺狺狂吠?”
“給老子死來!”
李七玄冷笑一聲,直接出手。
直接召喚龍刀在手。
同時,李七玄催動神龍刺青之中儲存著的力量,朝著右側龍目匯集。
衣袍之下,神龍刺青圖案驟然間仿佛徹底活了過來!
那神龍刺青的右眼部位,一點金光驟然亮起,隨即璀璨奪目,仿佛一顆微縮的恒星在燃燒!
唰!
那只威嚴古老,仿佛由純粹神金熔鑄而成的龍目,猛地睜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風暴。
龍目開闔的剎那,水龍神那龐大猙獰的蛟首身軀驟然僵??!
巨大的恐懼將他淹沒。
它感覺自己好像是被一種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直接攫住,霎時間被禁錮了身軀,力量和靈魂。
被禁錮了一切。
它口不能言,手不能曲,身不能動。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李七玄動了。
龍刀斬出。
沒有復雜的軌跡。
只有一道快到超越了視覺捕捉的刀線弧光!
所過之處,空間仿佛被無聲無息地裁開一道平滑的淡金色細線!
狂刀八斬法第一斬。
消愁!
刀光一閃而逝。
水龍神蛟龍頭顱脖頸處,驟然出現一道平滑如鏡的暗金色細線。
它那雙充滿了極致恐懼與難以置信的黃金豎瞳,光芒瞬間凝固、黯淡、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下一刻。
噗嗤——!
暗金色的刀氣在其脖頸的斷口處轟然爆發!
那顆蛟龍頭顱被狂暴的刀氣裹挾著,高高拋飛而起!
無頭的龐大神軀,僵硬地矗立半空之中。
水龍神,隕落。
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
想象之中那場石破天驚的戰斗,并未爆發。
有的只是一次強弱極不對稱的瞬殺。
被殺的不是脆弱的人。
而是那高高在上的神。
下方數十萬信徒的狂熱祈禱聲戛然而止!
如同千萬只被同時扼住喉嚨的鴨子,臉上瞬間被茫然、空洞,以及一種信仰支柱轟然崩塌后的極致恐懼所取代!
這種驚駭和錯愕,就好像是瘋狂蔓延的瘟疫,瞬息之間就蔓延到了整個神京城之中。
那無數那種窺視的目光,也在這一瞬間陷入了呆滯。
水龍神死了。
死的就像是一只雞。
毫無反抗。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么?
為何水龍神連絲毫反抗都沒有,就死在了李七玄的刀下?
如果不是事涉生死,只怕所有人都以為水龍神是在演戲。
只不過是一瞬間而已。
一尊神靈就隕落了。
坎水一區上空,白衣勝雪的少年甚至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開握著甄步甲小手的五指。
他就那么輕飄飄的,隨意的,好像是打哈欠或者是呼吸那樣簡單地,揮了一刀。
然后水龍神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