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歲站在中堂門口,看著那碗過界的面。
它就在那兒,在直線的那一邊,在“她的地盤”上。
熱氣還在冒。
王小小抱著鍋,埋頭吃面,不看任何人。
賀瑾早已坐下,吃起面來。
顧歲沉默了很久,她走過去坐下,端起那碗面吃了。
王小小吃完,賀瑾洗完碗。
王小小進了正西房,一張木床和一張桌子以及一把椅子,外加床上的臟衣服。
她來到了西廂房,打開一看,啥都沒有,空空蕩蕩的。
王小小打算去后勤,認不認識不重要,家屬院的家具后勤負責,離開還給后勤就好。
搭建廚房和炕床、炕桌都屬于后勤,只要付錢給后勤,基本上后勤扣工資。
她拿出筆和紙,把缺少任何東西,全部給寫上。
王小小把紙條遞給賀瑾:“小瑾,你去后勤,找他們要,能有就拿回來,沒有叫他們明天安排。”
賀瑾點點頭,走了。
王小小把衣服全部拿出來,她這個爹還算要臉的,最起碼小褲褲不要她洗。
光是呢子大衣,這個爹就有三件,棉大衣也有三件,這個爹肯定搶了方副司令,也就是他自個的親爹的了。
呢子大衣為什么會還?那是今年花錢贖回來的,肩章軍徽扣子全部沒有來,留著紀念的,她也贖回來了。
價格她看到后,手是抖的,不贖回來,還可以給獎勵30元。
王小小皺眉,她燒水,認真洗刷刷。
顧歲拿著椅子坐在自已的地盤:“小鬼頭,你叫小冬瓜去,后勤會給他?”
王小小咧嘴笑:“賭不賭,你說的小冬瓜,可以把所有的東西拿上,還會多準備。”
顧歲笑道:“不信。賭什么?”
王小小:“賭你是你,方臻是方臻,我們是我們,你不可以把對方臻爹氣對我們發(fā),我也不會覺得方臻委屈。咱們各管各的,不互相遷怒,不影響我們。”
顧歲聽完這個賭約愣一下,認真看王小小一眼,這個面癱臉的小崽崽,不是在開玩笑。
她想了想說:“賭了。”
王小小點點頭,沒說話。
另一邊。
賀瑾先去方臻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張地圖。方臻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
“爹!”賀瑾跑進來,把手里的條子往桌上一拍,“簽字!”
方臻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物資申請單,上面列著衣柜、炕桌、木架子、掃把、簸箕、長凳、熱水瓶、搪瓷盆、碗筷杯、水泥、磚頭、沙子、鋤頭、鏟子……密密麻麻一長串。
他抬頭看賀瑾。
賀瑾眨眨眼:“你家跟個空倉庫似的,啥都沒有。我姐讓我去后勤領,你簽個字。”
方臻沒說話,拿起筆,刷刷刷簽了。
簽完,他把條子推回來,又伸手從抽屜里拿出兩個小本本,放在桌上:“這個拿著。”
賀瑾低頭一看,軍官特供證,軍人供應證,他眼睛亮了。
方臻靠回椅背,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語氣認真:“證給你們用。煙酒給老子,尤其是酒,不許拿去做酒精,你姐做了酒精,老子就揍你。”
賀瑾愣了一下,飛快點頭道:“知道!酒就是喝的!”我姐真的做酒精,肯定你們做錯事了,看你敢不敢揍我~
方臻嘴角動了動,又說:“罐頭肉和罐頭水果,你們和顧歲,三人平分。”
賀瑾眨眨眼:“顧歲?她……”
方臻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賀瑾想了想,點點頭:“行,平分。”
他把兩個證收好,把條子揣進兜里,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回頭:“爹,你一個人住這兒,不悶啊?”
方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賀瑾撓撓頭,嘿嘿一笑,跑了。
方臻看著那個小背影消失在門口,低下頭繼續(xù)看文件。
賀瑾拿著條子去了后勤部。
后勤部不大,一張柜臺,幾排貨架,柜臺上堆著賬本和單據(jù)。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女同志,二十五歲左右,梳著齊耳短發(fā),正低頭寫著什么。
賀瑾走過去,把手里的條子遞過去:“同志,我來領東西。”
女同志抬起頭,接過條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賀瑾。她的目光在賀瑾臉上停了兩秒,然后眉頭皺了起來。
“方臻首長家的?”她問,語氣很淡。
賀瑾點頭:“對。”
女同志把條子往桌上一放,往后一靠,抱著胳膊看著賀瑾:“你誰啊?”
賀瑾眨眨眼:“我是他兒子。”
女同志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聲:“方臻同志什么時候有兒子了?”
她上下打量著賀瑾,“你是顧歲那邊的親戚吧?想來占便宜?”
賀瑾愣住了。
顧歲那邊的親戚?占便宜?
他還沒反應過來,女同志已經把條子推了回來:“這東西不能給你。方臻首長家里的事,我知道。他沒有兒子。你拿著這條子,誰知道是不是偷來的?”
賀瑾的臉漲紅了:“你憑什么說我是騙子?!即使是顧歲阿姨家的親戚來拿家庭物資,就是騙子了。婚姻法可是寫清楚了,顧姨是軍家屬,你在憑什么不給?”
女同志冷冷看著他:“憑我在這干了五年,憑我認識方臻同志,憑我知道他根本沒有孩子。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賀瑾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女同志不是不信,是故意不信。她認定他是顧歲那邊的親戚,是來占便宜的。
賀瑾什么時候委屈自已?
從來沒有。
他把條子拍在柜臺上,聲音大了起來:“同志,你這是在履行職責,還是在故意刁難?”
女同志愣了一下。
賀瑾繼續(xù)說:“你說我是騙子,證據(jù)呢?你說條子是偷的,證據(jù)呢?你什么都沒有,就憑‘你知道’?你這是在工作,還是在給人穿小鞋?”
女同志的臉色變了。
賀瑾往前一步,聲音更大了:“我爹方臻同志,是這里的老大。他不需要特別優(yōu)待,但是絕對不能被欺負。你今天攔著我,不給我物資,傳出去是什么?是說方臻同志的兒子,被人當成騙子攔在門外。丟的是誰的臉?是我爹的臉!”
女同志的臉色白了。
賀瑾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打電話給我爹,問清楚我是誰。第二,我直接去找我爹,告訴他,后勤部有人攔著他兒子,還說他是騙子。你選。”
女同志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周圍幾個后勤的人已經看過來了,有人竊竊私語。
他知道,這女同志不是不信,是故意不信。她認定他是顧歲那邊的親戚,是來占便宜的。
即使是顧歲來拿,她也不能欺負顧歲,顧歲是方臻的老婆,不管內部關系怎么樣,不給顧歲面子,就是不給方臻面子。
他一把抓起條子,轉身就往里走。
“哎,你干嘛?!”女同志站起來想攔。
賀瑾頭也不回,聲音大得整個后勤都能聽見:“后勤科長!出來!我有話說!”
女同志的臉一下子白了。
旁邊的幾個后勤人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齊刷刷看了過來。
不到十秒,里間的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他穿著四個兜的干部服,戴著套袖,一看就是管事兒的。
“怎么了怎么了?”后勤科長皺著眉走過來,看見賀瑾,愣了一下,“你是……”
賀瑾把手里的條子往他面前一遞,聲音還是那么大:“同志,我來領東西。后勤這位女同志說我是騙子,說我這條子是偷的。您看看,這是不是方臻同志簽的字?這章是不是真的?”
后勤科長接過條子,低頭一看,方臻的簽名,方臻的章,清清楚楚,他的臉色也變了。
他轉頭看向那個女同志,聲音沉了下來:“李衛(wèi)紅,怎么回事?”
李衛(wèi)紅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賀瑾沒看她,只是看著后勤科長。
后勤科長深吸一口氣,把條子還給賀瑾,語氣緩和下來:“小同志,別生氣。這東西沒問題,我馬上讓人給你備貨。”
他轉身沖里面喊了一聲:“老王!把這個單子上的東西全備齊了,一樣不許少!”
里面應了一聲。
后勤科長回過頭,看著賀瑾,笑了笑:“你是方臻同志的……”
賀瑾眨眨眼:“兒子。”
后勤科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知道了。以后來后勤,直接找我就行。別跟下面的人一般見識。”
賀瑾點點頭,板著臉:“顧歲是軍家屬,你是軍人,軍人不成文的規(guī)定,誓死保護軍家屬,你居然欺負軍家屬。”
李衛(wèi)紅站在柜臺后面,低著頭,臉燒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