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他剛才嚇了一小跳,還以為唐方淵會提出“帶走一小部分人,其他人原地核平”的方案出來。
不過,現在這樣也夠離譜的了。
“我當然知道。”唐方淵說,“涉及數百萬人的遷移,經濟連鎖雪崩,接收城市被壓垮,社會秩序直接崩盤......”
他又說:“但這比起江城的慘劇來說,并不算什么。”
“可是,你還忽略了一個問題。”黑綾盯著他看,“這數百萬人在江衍生根、買房、立業、養家。你用什么理由,在不告知真相的情況下,讓他們心甘情愿地拋下一切,背井離鄉,去別的城市當難民?”
唐方淵推了推眼鏡:“江衍市外來務工人口占比為百分之五十六,這一部分人可以將他們遣送回家鄉,至于剩下的......”
“可以找個理由,公共安全理由,比如,宣布江衍市地下發現大規模不可控的放射性泄漏,或者即將發生的巨型地質塌陷。成立國家級緊急應對指揮部,進行預防性全民疏散。”
“您可以參考一下日本的長崎和廣島。比起他們,我們的情況要好得多,至少還有時間準備,可以及時轉移一些戰略性物資。”
“......”
黑綾沉默了很久:“這太瘋狂了,唐方淵,就算你這個計劃在理論上能自圓其說,它也不是我,甚至不是江衍市官方總部能決定的事情。”
“這需要最高層反復論證、推演與權衡,需協調周邊數省資源,調動的人力物力堪稱天文數字,單是流程推進就可能耗費數月。”
“況且……目前還未到這般境地,我暫時不會考慮。”
“明白。”唐方淵點頭,神色平靜無波,“我只是提出一個建議,能否采納,自然由你與上級定奪。”
他收起桌上的資料,微微頷首:“那我先走了。”
黑綾“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唐方淵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對了。”他隨口說道,“這次的人口失蹤案,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如果......我是指如果,事態發展到我認為無法控制的程度,我會申請調往其他城市的對口單位,提前報備一下,這應當不算投敵或背叛組織吧?”
“不算,但算逃兵。”黑綾抓起桌上的保溫杯就朝他丟去,“滾吧!”
唐方淵后退一步,保溫杯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砰地一聲砸在門框上,他迅速拉開門,側身閃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黑綾靜坐片刻后,起身將桌上那些標為“異常”的檔案塞進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封好。
他拎著檔案袋走出辦公室,穿過略顯空曠的走廊,電梯下行,最終來到了總部大樓側翼一處不起眼的療養區。
說是療養區,其實也是禁閉室。
一些長期處理靈異事件的天眷者,精神方面難免會受到影響,當出現危險傾向時,就會被送到這里,接受評估和思想“矯正”。
其中一間靜養室內,墻壁上的電視正在播放著熊出沒,胖子米衛兵穿著寬松的病號服,背靠枕頭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嘴角咧開,發出嗬嗬的傻笑聲。
米衛兵倒是沒有什么暴力傾向,他是因為許愿壺事件才被帶到這里臨時看管的。
畢竟目前知道許愿壺在黑綾手上的人,總共也就那么幾個。
在大多數人,甚至數位執事看來,許愿壺要么已然失蹤,要么落入了永夜之手,情況岌岌可危。
這段時間里,許悅悅屢屢被官方傳喚,用“無垢”為米衛兵診治。
可每次治愈后,只要被問及許愿壺的下落,他便會再度發病,如此循環往復,始終沒有盡頭......
所幸他有著五年精神病的“光榮履歷”,沒人能分辨出他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
“滴!”
黑綾刷卡推開門,反手關上并落下內部反鎖。他走到床邊,將檔案袋隨手放在一旁的矮柜上,靜靜佇立著,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米衛兵。
米衛兵似乎完全沉浸在動畫世界里,對黑綾的到來毫無反應,依舊傻樂。
“行了。”黑綾輕聲說,“這屋子的監控和監聽,暫時屏蔽了,你可以不用裝了。”
米衛兵眼中的癡傻漸漸褪去,卻依舊盯著電視發笑:“有什么事?”
“保護森林,熊熊有責!”
“強哥不發威,你當我病貓啊?”
黑綾轉頭瞥了眼仍在播放的電視機,隨即轉回頭來:“你倒是深諳偽裝之道,看來那幾年的經歷,于你來說也并非全是負面影響。”
“不是啊。”米衛兵嘿嘿一笑,“我是真覺得這部動畫片挺好看的,你要不要也坐下來看看?”
“你真的好了?”黑綾頓時懷疑的在他面前揮了揮手。
“別擋。”米衛兵一把拍開他的手,“好了不少吧,【無垢】對我來說很有用,至少我已經很久沒玩過原神和火影忍者了。”
黑綾點了點頭,然后說:“我有事要你幫忙。”
米衛兵聞言瞬間抬頭,滿臉警惕的看著他:“我現在已經在幫你了,你還想讓我找什么?真要把我又變成傻子才甘心?”
“情況不一樣了,如果你又變傻子,我可以找【無垢】給你治好。”黑綾說,“而且,這次找的東西不太一樣,可能很好找,也可能不好找。”
“是什么?”米衛兵有點感興趣。
“人。”
黑綾拿起檔案袋,丟到米衛兵的面前。
“這都啥啊......”米衛兵接過沉甸甸的牛皮紙袋,解開繞線,往下一倒。
嘩啦一聲,上百份裝訂整齊的個人檔案鋪滿了半張病床,他瞪著這堆紙山,又抬頭看向黑綾,胖臉上的肉抖了抖:“......你想累死我?”
“沒那么夸張。”黑綾站在床邊說,“這些人的失蹤都有共同點,不需要你全找,憑感覺,挑一兩個試試就行。”
“‘試試’?”米衛兵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還是伸手扒拉起那些資料。
他翻得很快,手指劃過一頁頁或嚴肅或微笑的證件照,表情里帶著點嫌棄,嘴里偶爾還嘀咕兩句“這個太丑”、“這個一臉倒霉相”。
忽然,他手指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