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被拋棄的持續性恐懼。
對伴侶感情狀態的過度警覺、過度關注和強掌控欲。
為維持親密關系而拼命壓抑的過度尋求——
雪山事故已逾四年,三十余歲的許霽青事業有成、婚姻美滿,在以上三項人格測試中的量化分依然居高不下,甚至因為這幾年里妻子的事業發展,工作往來的年輕異性越來越多,有了繼續上漲的趨勢。
心理咨詢師給出的診斷是焦慮型依戀人格,在數年的回訪中,也曾提過:
因為許先生的癥狀很典型,他建議讓許太太也一同進行聯合會談,探討如何在家庭內部紓解許先生的心結。
咨詢師好心多解釋幾句,一般像許先生這種情況,情感更敏銳的伴侶會產生回避或倦怠,鈍一些則可能會變成恐懼和痛苦。
如果夫妻雙方都在場的話,他可以憑借專業素養適時介入,引導許太太理解他的焦慮行為,更好地接納和支持他的后續康復。
回避或倦怠。
恐懼和痛苦。
許霽青手臂隨意搭在椅背,來回咀嚼著這兩組詞。
當咨詢師以一種探究而關切的目光,再一次試探著說出“許太太想必也愿意配合”時,他已經蹙起了眉,陰郁的目光盯得對方冷汗直流——
這幾年,妻子和他共同出席的商務場合比事故前更多,無數合影和互動視頻流出,二人恩愛甜蜜的公眾印象愈發深入人心。
而他定期來看心理醫生的事對蘇夏嚴格保密,咨詢師根本沒見過她。
那他怎么敢妄斷他的婚姻徒有其表。
又怎么敢將妻子對他的感情,暗示為一種虛假的粉飾。
這種草率的胡話,就是所謂的專業素養嗎?
他的妻子很好,也很愛他。
沒安全感是因為她提過的那句離婚,這么多年過去,他早就快忘了。
分離焦慮,一刻不停地盯著出現在妻子身邊的所有年輕男人,不過是他自已心胸狹隘。
占有欲強到神經質的地步,在意妻子身上的每一條裙子、每一根項鏈是否經過他手,恨不得從妻子最細微的撅嘴挑眉里讀她的心,想將妻子的注意力和身心全部抓住不放,也只是某種深入骨髓的、卑劣的雄性本能。
都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如果說妻子真的做錯了什么,也只是對他太縱容,不僅沒為他膨脹的偏執欲修剪枝葉,還用無數個甜蜜的親吻澆水施肥,任其自由瘋長。
婚后七年,從蹩腳的單相思,到童話般夢幻的兩情相悅。
許霽青捫心自問,他只是在說話做事的表象上,能更熟練地模仿世俗意義上的好丈夫。
妻子看起來越是依賴他,越是向他敞開懷抱,他想把妻子完全鎖在身邊的心魔就越重。
她的愛意有多少是真正的心動,是因為他在失血走馬燈時聽到的“早就喜歡你”,有多少是因為救了她一命的愧疚。
許霽青無法控制自已不去想,只能將這種患得患失轉化成另一種更惡劣的心思——
愧疚就歉疚。
既然他終究當不了完美愛人,那無論是愧疚還是錢權名利,亦或是他這副僥幸能被她喜歡的皮囊,都只是他的砝碼。
世上再沒有比死亡更沉重的情債。
他借題發揮、搖尾乞憐,他下作又不光彩,但無論如何,他都得到她的愛了。
如果迄今為止的這個“慢慢好起來”的許霽青讓她喜歡,那他就永遠這么好。
妻子喜歡他大度,那他就永遠大度。
妻子喜歡自由,那他就給她自由,退一步再退一步。
只要她愿意愛他。
只要她不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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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醫生可以換。
她經常提起名字的那位男老師,他能隨口以校董的身份提建議,將對方調去鄰省的新校區,給年輕人更多發展機會。
可這些招數只防得住看得見的敵人。
最開始察覺到有哪里不對勁,是在他從硅谷出差回來的那天。
專機六點落地京市,一小時后,許霽青從車庫乘電梯直達三樓,來到主臥門前。
他特別交代了別去機場接他,推門時蘇夏還在沉睡。
床頭放了新鮮的無盡夏,是猶帶露水的漸變紫粉色,嬌艷可愛,像妻子睡紅了的圓潤側頰。
說來有幾分窘迫。
從十七歲到如今十五年,每次見到妻子,哪怕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他依然會心跳加速,那種遙控器般的生理反應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需要嗅到她的味道。
甜的,柔軟的,溫暖的。
臥室里全是妻子的味道。
許霽青一步步靠近,分離后的躁意一點點卸下。他坐在床頭,目光沉默地描摹妻子的臉,還在猶豫要不要將她叫醒時,視線停在她的嘴唇。
有些腫。
京市氣候干燥,妻子每晚睡前,都不會忘了在她那些瓶瓶罐罐里悉心挑選,將本就圓潤的唇珠和唇瓣涂得柔軟飽滿,今天也是一樣。
是最近流行的什么新產品,還是天太熱上火。
可什么樣的上火能讓她下唇破皮,甚至還留下一點毛毛躁躁的,新鮮的結痂?
暴風雨前的清晨,拉了窗紗的室內一片昏暗,許霽青無聲地坐在床頭。
還沒來得及繼續想,蘇夏就突然動了。
也沒完全醒,只是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挨近,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掌心。
她愛他。
這一點確鑿無疑。
許霽青心尖發軟,伏低肩膀,將妻子連人帶被子裹進懷里鎖緊,親她顫動的眼睫,“醒了?”
切實的碰觸讓他的心沉靜下來,他又能平心靜氣,安然地去問她有沒有認真吃飯。
她喜歡他穿正裝,他就刻意地留下領帶襯衫不脫。
領帶是出發前她挑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一顆,昂貴、合體、無褶皺。
溫莎結打得緊繃飽滿,喉結隨著親她的動作克制地上下滾動,有種精英而紳士的放蕩。
她喜歡他的手,他就任她隨便如何感受,用無名指上的婚戒去冰她溫熱的皮膚,借她瑟縮的那一下,將她擁得更深,恨不得壓進身體里。
或者反過來也行。
沒有比妻子更愛他的人了。
不然她怎么會憐惜他口舌焦渴,不然她怎么會寬恕他饑腸轆轆,就算漂亮的臉被淚水糊得亂糟糟,還愿意用手環住他的脖子,吻他求他,說“我好想你”。
蘇夏還保留著許多少女時期的習慣。
撒謊的時候眨眼睛,思考的時候無意識地咬嘴唇。
也許今天的小傷口也是這么來的。
是他太久沒去見新換的心理醫生,疑心過重,才生出這么荒唐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