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能早半天回國,最后幾天的日程做了不少壓縮和推遲。
接近午飯點,秘書發(fā)來信息,措辭委婉焦灼,說半小時后的線上會推不掉。
公司里夠職級向他直接匯報的人不多,但他這次出差時間長,就算流程內容再精簡,林瑯也在旁邊輔助決策,沒個三兩小時下不來。
蘇夏瞥來一眼,很大度地擺擺手,“你先忙你的,午飯我自已吃就好,到時候給你留一份。”
“留什么好?”
她穿著他親手換的新睡裙,發(fā)尾潮濕散落在肩頭,柔軟又無害,“白人飯是不是早就吃夠了,我一會兒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找人去中廚做。”
“剛剛我摸到你體溫好燙,嘴唇也干,是不是和我一樣有點上火?”
果然是上火。
許霽青心緒得到舒緩。
他應了聲,“可能有點。”
“我就知道,”妻子眉眼彎彎,隨意跪坐在床沿,伸手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先去洗澡換衣服開會,我叫阿姨看看煲點什么湯。”
浴室她剛剛來過。
燈沒關,溫熱的霧氣氤氳,她用過的沐浴露泵頭還是濕的。
她揉捏過的起泡球,她摸過的花灑把手。
她松鼠過冬般一瓶瓶買回來的洗發(fā)水,和她相同氣味的水流。
充滿她生活痕跡的密閉空間。
家。
這一切讓他徹底松懈下來。
淋浴到一半,浴室外的手機突然響起,連續(xù)響到第三次,許霽青不堪其擾,圍上浴巾開門。
主臥門開著,妻子不在。
許霽青壓下情緒,冷聲接通電話,“有急事?”
對面是負責海外業(yè)務的某個合伙人,跟著他出席了前幾天的峰會,未聽出他話語中的煩躁,興奮地談起剛剛表達出合作意愿的某個造車業(yè)巨頭。
向外走,扶手邊視野開闊,許霽青隨意向下看。
本就聽得心不在焉,在妻子的身影撞入眼簾后,直接把電話掛了——
她在二樓。
小步跑得很快,光著腳,怕誰聽見似地,回到樓梯口才重新踩上拖鞋。
猛然抬頭看見他,神色很明顯地僵了一下,一對小梨渦也平了。
許霽青語氣平靜,“怎么突然去二樓。”
“沒找到阿姨。”她說。
許霽青斂眼,“現(xiàn)在找到了嗎。”
“……找到了。”
妻子烏潤的眼睛和他對視著,終于忍不住,飛快地眨了好幾下。
撒謊,許霽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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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個心理醫(yī)生曾向他建議過。
如果他認同某個習慣是不好的,是病態(tài)上癮行為,他可以試著給自已設定反應等待期:
只要感受到想那樣做的欲望,就用固定的口令安撫自已,強制自已冷靜下來,等待十五分鐘。
長達半年的時間里,許霽青曾經(jīng)用這種方法強行戒掉了看監(jiān)控的習慣,直到在這個下午激烈反噬,重新拾起。
接下來的幾天,他照舊坐在妻子身邊,衣冠楚楚地送她上班,索要告別吻。
而在妻子關上車門、踏進小學校園之后,他會視當天的工作量,讓司機再在校門口停留一到兩個小時,一幀幀翻動他離家期間的所有機位監(jiān)控影像,試圖從其中找尋異樣的蛛絲馬跡——
可什么都沒有。
二樓沒有監(jiān)控,這是對住家園丁和家政人員的尊重。
在樓梯口被他撞見后,蘇夏沒再在二樓出現(xiàn)過,仿佛那天只是個找人的巧合,任他如何留意,都似乎一切如常。
直到周五下午許霽青早回家,在門廊被某個阿姨叫住。
對方連聲道謝后,又扭著手著急解釋,“太太向來都對我們很好,但我和張阿姨就兩個人,實在是吃不了那么多好東西,剩下還要浪費。”
她對所有人都好。
這句話并不是奉承,許霽青知道。
但他的重點并不在此,“浪費什么?”
“太太讓我們端到小廚房吃的三餐。”
女人話音誠懇,滿是被主家過分優(yōu)待的誠惶誠恐,“沒有說太太浪費的意思,就算是真的壞了,我們也會好好收拾干凈,怎么能讓太太親自過來收盤子。”
許霽青沉默片刻,“你看見她了?”
“這倒沒有,”阿姨搖頭,語氣篤定,“可家里除了您和太太,哪還有別人啊。”
許霽青頷首,轉身上樓。
哪還有別人。
他也想問。
假如有那么一個陌生男人,能幸運到分走一絲她的青睞,又聰明到能騙過他的眼睛,該會是什么樣的人?
蘇夏愛他,毋庸置疑。
所以這個人要么和他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要么和他能多像就有多像。
假如對方不僅幸運又聰明,還偏偏有張不錯的臉和什么下三濫的勾欄把戲,迷得妻子甘愿把他藏在家里。
他又會躲在哪兒?
心里預設了有這個人存在,許霽青反而變得無比冷靜。
眼下是下午五點,他所知曉的二樓住客都在餐廳或花園里勞作。
許霽青從最靠近樓梯口的琴房開始,一間一間地擰開房門。
琴房里沒有人。
桌上擺著妻子少女時期文藝匯演和母親的合影,柜子里放著她帶小學生比賽拿到的最佳指導獎牌獎杯,窗簾輕靈,隨夏風起落。
備用衣帽間。
太多他買的、女主人衣帽間都裝不下的衣裙和首飾。
不在倉儲間,不在酒窖,不在阿姨們的房間。
大落地窗正北朝南,房子的采光很好,幾乎所有的房門都打開后,連穿堂風都帶著一股明亮的冷意。
最后一扇門。
在二層最靠里,主臥正下方的傭人房。
許霽青一張臉英俊冰冷。
在是否拐去小廚房的刀架這個問題上猶疑了片刻,轉身,站定在那扇門前,扶上把手。
妻子當然沒有錯。
引來狂蜂浪蝶的花朵有什么錯,默許惡人許愿的神像有什么錯。
容不下異教徒的人是他。
這是他和妻子的家。
別墅區(qū)的樓間距極遠,二樓沒有監(jiān)控,能被采信的目擊證人都在樓下。
他能怎么結束許文耀,現(xiàn)在也能怎么解決這位入侵者。
許霽青心跳平緩。
他擰動門把手,進去——
沒有人。
床鋪看上去還像是上個阿姨離開前鋪的。
枕巾和被褥掀開,沒有頭發(fā),甚至沒有褶皺。
衛(wèi)生間空蕩蕩。
鏡柜上沒擺牙杯或毛巾,水管潔凈發(fā)亮,所有的反光表面上都沒有水痕。
許霽青面無表情,像剛才開門時那樣,一扇扇打開房間里所有的櫥柜門。
都是空的。
除了床頭不遠處的衣柜。
里面掛著一條蘇夏在前兩天剛穿過的,柔綠色的真絲裙子。
褶皺遍布,很容易就猜得到,是從臟衣簍偷的。
許霽青閉了閉眼,
“不要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