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看著她,眼神復雜。
眼前的何芷慧,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小姑娘。
十年的機關浸淫,讓她變得精明干練,也讓她眼角添了細紋,眼神里多了疲憊和算計。
但此刻,她臉上流露出的恐懼和無助,卻又依稀有著當年的影子。
她是他的得力干將,也是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人之一。
“芷慧,”宋濤的聲音出乎意料地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情的東西,
“你跟了我十年,為我做了很多事,也受了不少委屈。這些,我都記在心里。”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字句,也像在為自已找一點支撐:“你放心。”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事情真的捂不住了,需要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我會扛到底。”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宋濤一個人做的,主意是我拿的,命令是我下的。”
“你,還有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
何芷慧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混合著恐懼、愧疚和如釋重負的復雜情緒。
“宋局……謝謝您……”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我……我真的……孩子還小,我……”
“我知道。”宋濤擺擺手,打斷她,“別說這些了,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我們還有機會。”
“只要我們齊心協力,把眼前這關挺過去,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去吧。”
宋濤揮了揮手,“按照我剛才說的,抓緊去辦。記住,時間不多了。”
何芷慧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已恢復平日的干練模樣:
“我明白,宋局。我這就去辦。”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您也多保重。”
說完,她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并輕輕帶上了門。
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看著何芷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聽著她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保重”,宋濤獨自坐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辦公室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和……孤寂。
剛才在何芷慧面前強撐的鎮定和決絕,此刻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堅硬的現實。
他往后一靠,陷進沙發里,閉上眼。
辦公室隔音很好,外面世界的喧囂一絲也透不進來。
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低鳴的送風聲,單調而固執,像某種倒計時。
清理?
談何容易。
“夕陽紅”工程,從立項、招標、施工到驗收,前前后后兩年多。
涉及住建、規劃、財政、審計好幾個部門。
牽扯的承包商、材料商、評審專家、經辦人員,大大小小幾十號人。
賬目、合同、會議紀要、驗收報告、付款憑證……
堆積如山的文件資料,哪怕當年處理得再“干凈”,也難保沒有疏漏,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稱作“把柄”的痕跡。
更重要的是人心。
當年參與其中的那些人,如今境遇各異。
像王崇光,靠著“夕陽紅”的業績和利潤,早已是市里有名的建筑商,風光無限。
但胃口也越養越大,這些年沒少借著舊日“情分”來找他辦事,稍不如意,話里話外就帶著敲打。
劉國棟,當年的處長,如今是住建局副局長。
黨校同學,關系看著緊密,但宋濤心里清楚,那不過是利益綁在一起的默契。
劉國棟這人城府深,最會看風向,一旦勢頭不對,撇清關系甚至反手插刀,他絕對做得出來。
吳啟明,那位簽字的前副局長,已經退居二線。
看著是安享晚年,可女兒在國外的高消費,家里那套來路不明的房產……都是埋著的雷。
還有周海生,那個靠著老干部局采購起家的貿易公司老板,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來越滑頭。
嘴上感恩戴德,背地里誰知道會不會留一手?
這些人,順風順水的時候是盟友,是捆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一旦大廈要倒,誰能保證他們不會為了自保而松口,甚至搶先扔出點“證據”換一張護身符?
至于局里頭,張嵩山這只老狐貍蟄伏這么久,手里到底捏著多少東西?
他今天能讓羅澤凱拋出運輸的事,明天就敢讓他去碰“夕陽紅”。
他像在下一盤慢棋,不急不躁,就等著收網的那一刻。
而羅澤凱……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愣頭青,更是讓宋濤覺得脫離掌控,窩火,又隱隱不安。
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有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兒,偏偏運氣還不差,總能摸到點關鍵。
這種人,要么一開始就按死,一旦讓他喘過氣,后患無窮。
“清理……”宋濤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這就像想用一張破網去撈海底所有的沙子,徒勞,又可笑。
但事到如今,他還有別的路嗎?
坐等著完蛋?
他宋濤在官場混了三十年,從一個小科員爬到正廳級局長,什么場面沒見過?
多少次眼看沒路了,不都靠著手腕、膽量,再加點運氣,硬闖過來了?
他不甘心。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劉國棟的號碼。
“喂,老劉,我,宋濤。”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甚至帶點家常的隨意,
“晚上有空嗎?好久沒聚了,一起吃個飯,聊聊天……行,那就改天。”
“對了,夕陽要落山了,你注意保暖。”
掛了電話,他又打給王崇光,語氣更輕松些:“王總,忙什么呢?”
“……沒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天氣多變,注意身體,也注意關好‘門窗’,別讓什么不干不凈的東西吹進來。”
“嗯,你明白就行。改天喝茶。”
他沒多說,但電話那頭的人,自然聽得懂里頭的敲打和提醒。
這就是他所謂的“清理”——不是真去銷毀所有證據(那已經不可能了),而是去加固人心的防線,提醒那幾個關鍵角色:
大家是一條船上的,船翻了,誰也別想好過。
穩住他們,就是穩住大局。
打完幾個電話,一陣疲憊猛地涌上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里零星走動的人影。
下班時間到了,有人匆匆往外趕,有人結伴邊走邊聊。
這看似平靜的機關大院底下,暗流早就涌得急了。
他不知道這場風暴會把多少人卷進去,最后會刮成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