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吳州飯店最大的包廂“牡丹廳”里,水晶燈璀璨,冷盤精美,主位空懸。
王啟剛站在包廂外的走廊上,臉色在燈下晦暗不明。
他剛掛掉電話,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很不給面子——林東凡,客氣且堅決的推辭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原話是這樣:
“王書記,接風(fēng)宴就免了,市里財政也不寬裕,不搞這些形式。您的心意我領(lǐng)了,改天再向您匯報工作。”
話說得很漂亮,滴水不漏,等于當(dāng)面扇了他王啟剛一記軟耳光。
他王啟剛親自安排的接風(fēng)宴,市委辦與市政辦的主要負(fù)責(zé)同志作陪,規(guī)格夠高了,可這位新來的林市長,連面都沒露。
“書記,林市長他……”
跟在旁邊的市委辦主任李彬,小心翼翼地問。
李彬,就是三年前曾試探過林東凡的那位李主任。這三年,李彬跟著王啟剛平步青云,已經(jīng)從市政辦調(diào)到了市委辦。
熟悉的人都知道,李彬就是王啟剛的心腹。
“這林姓的,仗著身后有家族做靠山,不給面子?!蓖鯁傂χ袔骸罢f是要熟悉環(huán)境,也好,年輕人嘛,有自已的想法很正常。”
他轉(zhuǎn)身走回包廂。
又對里面等候的眾人笑道:“林市長旅途勞頓,今天就先休息了。咱們自已吃,就當(dāng)提前給林市長預(yù)熱!”
包廂里響起附和的笑聲,但每個人心里都繃著一根弦。
新市長上任第一天,就給了書記一枚軟釘子,這吳州怕是要變天了!在座的各位無不心中暗嘆。
與此同時。
距離吳州飯店兩條街外,一家招牌油膩、燈光昏暗的“老周土菜館”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最里面的小包廂,門關(guān)著。
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紅燒肉、酸菜魚、炒時蔬、花生米。兩瓶本地產(chǎn)的“吳州花雕”已經(jīng)空了一瓶。
楊青撕下一只燒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含混不清地抱怨著:“媽的,裝了三年失憶癥患者,老子嘴里都快淡出了鳥蛋味!醫(yī)院里那伙食,狗都不吃!”
楊三歲看起來比三年前瘦了些,但眼睛賊亮,完全不像個“重傷失憶”的病人。
為了把戲做足。
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經(jīng)“暫時停職”,主動申請的停職,理由是“身體狀況不適合繼續(xù)工作,需要治療”,合情合理。
但實際上,他這三年就沒閑過,一直在暗中調(diào)查手頭上的大案。
奈何對手太狡詐。
還不能收網(wǎng)。
林東凡給他倒了杯酒,笑道:“楊副廳長,注意形象。你現(xiàn)在還是個‘記憶殘缺、需要長期康復(fù)’的病人?!?/p>
“狗屁副廳長,停職了三年?!?/p>
楊青灌了口酒,舒坦地哈了口氣:“不過也好,停職了更方便。老子現(xiàn)在是無業(yè)游民,想去哪兒查就去哪兒查,誰也管不著?!?/p>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你猜我這三年‘躺’著的時候,摸到多少東西?趙氏集團(tuán)在吳州,可不光是強拆那點破事。涉黑、洗錢、圍標(biāo)、還有……”他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寫了個“王”字,又畫了個圈圈住。
林東凡眼神微凝。
楊青抹掉字跡,又繼續(xù)啃雞腿:“不過,你今天這動靜整得有點大啊。剛來就把拆遷的蓋子掀了,還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讓王大人下不來臺。老王那個人,表面笑呵呵,心眼比針眼小。你這等于剛進(jìn)門就踹了他家香爐?!?/p>
“香爐踹了,才能看清里面供的什么神?!绷謻|凡淡淡道:“我要是不踹這一腳,他們會覺得新來的市長好糊弄,以后更變本加厲。今天這一鬧,至少有些人會收斂點,也給劉桂枝那樣的老百姓一點盼頭?!?/p>
“盼頭?”
楊青苦笑:“吳州這潭水太深了。你今天保了劉桂枝,明天呢?趙天宇那王八蛋,手段臟得很。我懷疑劉建軍根本就不是哮喘發(fā)作那么簡單……”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對了……”
楊青換了個話題。
擠眉弄眼地笑侃:“你家傻白甜呢?沒跟你一起來?實不相瞞,本人十分想念大嫂!當(dāng)年她配合你演戲忽悠徐莉莉,那演技,我給滿分。”
“靈兮在收拾房子,過兩天安頓好了再見你?!?/p>
林東凡也笑了:“她現(xiàn)在可厲害了,已經(jīng)被江瀾大學(xué)的藝術(shù)學(xué)院特聘為舞蹈教師,下個月就上班。人家現(xiàn)在是獨立女性,不靠我養(yǎng)?!?/p>
“牛逼!”
楊青豎起大拇指:“不過你可得小心點,趙天宇那孫子對你恨之入骨,保不齊還會從嫂子身上動歪腦筋。”
“我知道?!绷謻|凡眼神冷了一瞬:“謝曉峰安排了專職保鏢,再加上靈兮自已也長了心眼,沒以前那么好騙。”
“那就好。”
楊青舉起酒杯:“來,走一個!慶祝你林大市長空降吳州,也慶祝我楊大偵探光榮停職!咱們兄弟倆,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干他娘的!”
“叮。”
酒杯碰撞,兩個中年男人一飲而盡,眼里都有光。
那是久違的、屬于理想主義者的光。
另一邊。
吳州飯店的宴席,最終草草散場。
王啟剛回到市委辦公室,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李彬跟進(jìn)來,輕輕關(guān)上門。
“你怎么看?”王啟剛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李彬知道書記問的是林東凡。
他謹(jǐn)慎斟酌詞句:“林市長……可能真的是想深入基層了解情況。畢竟初來乍到,謹(jǐn)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謹(jǐn)慎?”
王啟剛冷笑一聲,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又是笑中帶怒:
“他是根本就沒把我這個書記放在眼里!接風(fēng)宴不來,跑去暗訪,還搞出這么大動靜。
現(xiàn)場辦公會?哼!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想借機殺雞儆猴、樹立威信?玩的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老套路。
劉桂枝那家人,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他林東凡來的第一天就撞上,還剛好讓他英雄救美?
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這番牢騷,令李彬心弦緊繃,根本就不敢接話。新市長不聽書記的指揮,書記心里憋著火,這一是山不容二虎的節(jié)奏啊。
“竟然擺出高風(fēng)亮節(jié)的姿態(tài),謝絕宴請!”
輕笑間,王啟剛轉(zhuǎn)過身來,眼神也變陰郁了些:“他是用我的面子,給他自已臉上貼金!現(xiàn)在全市上下恐怕都在傳,新來的林市長務(wù)實清廉,反對鋪張浪費!那我王啟剛成了什么?搞形式主義的官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