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剛越說越氣,手指敲著桌面:“還有,他今天那三條指示,句句帶刺!重新調查劉建軍的死?全面審查誠信公司?暫停云鼎山莊施工?他這是要干什么?要把吳州的天捅破嗎?趙氏集團是吳州的納稅大戶,云鼎山莊是市里的重點工程!他這么搞,影響的是吳州的經濟發展大局!”
“那……要不要跟趙總那邊通個氣?”
李彬了解王啟剛的脾氣,一聽就明白,老板這是想將這盤死棋重新盤活。
王啟剛沉默片刻。
忽然擺手回道:“暫時不用。趙天宇那個人太狂,容易壞事,先看看林東凡到底有幾斤幾兩。
你明天以市委辦的名義,發個會議紀要,把今天現場辦公會的精神‘準確’傳達下去。
措辭要嚴謹!
既要體現市委對群眾訴求的重視,也要強調保障重點工程、優化營商環境的重要性。”
“明白。”
李彬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這些都是典型的官場平衡術,話說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說,主打一個進退有據。
“另外……”
王啟剛揉了揉眉心。
又進一步指示:“林東凡不是要各部門寫情況說明嗎?你盯著點,看看他們都寫了什么。特別是……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得心里有數!”
最后一句話,語氣森然。
李彬心連忙應下。
他知道,書記和林市長之間的間隙,從今天起,已經不再是埋在土里的刺,而是破土而出的荊棘!
當天晚上。
西郊那片棚戶區更顯破敗,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劉桂枝家的靈棚里,長明燈還亮著,在夜風中搖曳。
女兒已經蜷在臨時搭的板床上睡著了,劉桂枝卻毫無睡意。
她抱著丈夫的遺像,眼淚已經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一絲被林市長點燃的、微弱的希望。
外面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她家門外。
劉桂枝心里一緊,下意識地摟緊了女兒。
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然后是禮貌的敲門聲——三下,很克制。
“劉大姐,還沒休息吧?我是趙氏集團的趙天宇,想跟你聊聊。”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與白天那些混混的囂張截然不同。
劉桂枝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把門打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面是個三十多歲、穿著休閑西裝的男人,面容英俊,笑容得體,正是趙氏集團的太子爺——趙天宇。
身后站著一個沉默的黑衣大漢,像一堵墻。
“這么晚打擾,不好意思。”
趙天宇今天客氣得有些離譜。
他微微躬身,把姿態放得很低:“今天白天,我手下的人不懂事,冒犯了你們一家人,我代他們向你道歉。”
道歉?
劉桂枝透過門縫看著這位不速之客,緊張得一臉愕然。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眼前一幕好不真實,太不真實了!
趙天宇也不在意劉桂枝的反應。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從門縫里遞過來:“這里是二十萬現金,一點心意,先給您和孩子應應急。”
劉桂枝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我……我不要……”
“劉大姐,別誤會,我今天沒有別的意思。”趙天宇笑容不變,全程彬彬有禮:“給你這筆線,純屬人道主義援助,一點心意。你老公的事,我也聽說了,非常遺憾。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得向前看,你說對吧?”
他把信封放在門檻上。
又繼續道:“我知道,今天林市長來了,給你做了主。林市長是好領導,關心群眾。不過呢,政府有政府的程序,調查起來耗時耗力,最后結果怎么樣,也不好說。反倒是你和孩子,日子得正常過,拖不起啊。”
說到這里,趙天宇停下來看了看劉桂枝的反應。
見劉桂枝兩眼泛淚。
趙天宇又進一步攻心:“我有個提議,既能盡快讓你老公入土為安,也能讓你和孩子拿到足夠的補償,以后生活無憂,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聽。”
“什么提議?”
劉桂枝將門縫拉開了些,訝異地望著趙天宇。
“很簡單。”
趙天宇擺出一臉誠摯:“明天,你去派出所澄清一下,就說你老公劉建軍確實是因為哮喘病發作,搶救不及時而不幸去世。
他跟拆遷公司的人雖然發生了沖突。
但只是口角上的爭執,絕對沒有上升到肢體沖突的地步,拆遷公司的人也沒搶你老公的藥,是你老公自已不小心掉在地上。
你當時太傷心,記錯了。”
聽到這里,劉桂枝的臉色已經逐漸蒼白,閃爍著淚光的眸子里,同時泛起了憤恨之色。
這一切,顯然早在趙天宇的預料之中。
趙天宇不慌不忙地補充:“只要你這么說,之前答應你的補償立刻到位。不是五十萬,也不是林市長說的那個數,我給你這個數。”
說著,趙天宇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現金,一次性付清,足夠你在市里買套好房子,供女兒上學,還能剩下不少做點小生意。你老公在天之靈,肯定也希望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這樣一來,對大家都有好處。”
威逼,利誘,情理兼備。
劉桂枝氣得渾身發抖,不是心動,是恐懼!
三百萬,對她來說是天文數字!可要她昧著良心,說丈夫是病死的,否認那些畜生做過的事……
“我……我不能……”她艱難地搖頭:“我老公是被他們……”
“劉大姐!”趙天宇打斷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話要想清楚了再說。林市長能護你一時,能護得了你一世?他剛來吳州,手頭上有多少事情要忙?吳州這么大,每天要出多少事?他顧得過來嗎?別太天真。”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女兒,叫妞妞是吧?今年六歲,在西郊小學上一年級。小姑娘真可愛,照片我看了,眼睛像你,水靈。”
劉桂枝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恐。
趙天宇直起身子,拍了拍西裝上并不存在的人間清塵,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語調:“錢,我放這兒了。話,怎么說,你再好好想想。明天中午之前,給我個答復。畢竟,人都要為自已、為家人的未來著想,對吧?”
他笑了笑,轉身走向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黑衣大漢深深看了劉桂枝一眼。
也跟了上去。
車子無聲地滑入黑暗。
門檻上,那個鼓鼓的信封,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劉桂枝心上。
夜風吹過靈棚,長明燈劇烈晃動了幾下,幾乎熄滅。
劉桂枝抱著胳膊,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里。夜幕中無助的抽泣聲,也不知道有沒有驚擾棺中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