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州城東,一條鬧中取靜的街巷里,“雅茗軒”茶葉店的招牌在午后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暗金色!
是不是很諷刺啊?
店面裝修得古色古香,紅木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茶餅、茶具,連空氣里都彌漫著若有若無的檀香和茶香。
店里客人不多。
兩個穿著旗袍的店員,正殷勤地陪著一對中年夫婦挑選茶葉。
林東凡推門進來時,風鈴叮當作響。
凡爺今天換了身行頭——深藍色Polo衫,微微發白的牛仔褲,腰間挎個鼓鼓囊囊的腰包,頭發還特意用發膠抓得有點油膩。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個生意剛起步、又想充門面的小老板。
是的,你沒看錯,不按套路出牌的凡爺,今天放下市長大人的權柄,冒充起了洗浴中心的老板,走暗訪路線。
“歡迎光臨。”
一個店員迎上來,笑容很標準:“先生想要點什么茶?”
“我找你們老板娘。”林東凡操著一口帶著點外地口音的普通話:“談點業務。”
店員打量了他一下,朝里間喊了一聲:“梅姐,有客人找。”
里間門簾一挑,走出來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女人。這人就是公安分局李政委的老婆——王秀梅。
很會打扮的一個女人。
她燙著時髦的卷發,穿著私人定制的真絲連衣裙,手腕上戴著一只水頭很足的翡翠鐲子。
臉上妝容精致,眼神里也透著一股精明勁。
“您是?”
王秀梅上下掃了林東凡一眼,笑容還算客氣,但那份客氣里帶著一種明顯的身份分析——她在掂量眼前這人有沒有“價值”。
“我姓林,剛在城西開了家洗浴中心,叫‘碧水云天’。”
林東凡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從腰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聽朋友說您這兒茶葉好,前幾天過來買了些。”
王秀梅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柜臺上,笑容熱絡了些:“哦,林老板啊。怎么樣,茶葉還滿意嗎?”
“茶是真好!”
林東凡豎起大拇指。
又露出一臉為難的苦笑之色:“就是……就是最近生意不太好做,手頭有點緊。您看,前幾天我買的那兩餅‘古樹普洱’,還有那套紫砂壺……能不能退一部分?價錢好商量,折點價也行。”
退款?
王秀梅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三分。
她重新打量林東凡,這回像是看傻逼一樣看林東凡:“林老板,我們雅茗軒的規矩,貨既售出,概不退換,你不懂?”
“我知道我知道。”
林東凡搓著手,姿態放得很低:“但這不是特殊情況嘛……我那洗浴中心剛開業,消防、衛生、還有片警那邊都得打點,開銷實在太大。您看,那兩餅茶就三萬六,壺更貴,四萬八……我這小本生意,壓不起啊。”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但提到了“片警”,這是有意遞話。
王秀梅果然聽懂了弦外之音,她轉身走到茶臺后面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始泡茶,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林老板,生意嘛,有起有落,正常。
但有些錢,該花就得花。
你買茶葉送禮,是為了疏通關系,把生意做好。現在因為一時手緊就想退,這不合規矩,也顯得你很不懂事。”
她倒了杯茶,推到林東凡面前:“嘗嘗,今年的金駿眉。”
林東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著臉:“梅姐,我真是沒辦法。要不……您給指條明路?”
王秀梅看著林東凡那副“窩囊”樣,眼里閃過一絲得意。
她翹起二郎腿。
傲驕地點撥林東凡:“林老板,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跟你說點實話。在吳州做生意,尤其是你們那種場所,有些關系必須維護。片警、消防、衛生……哪個廟的香都得燒到。你送出去的禮,不是白送的,那是買平安,買方便。”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茶臺:
“就比如你買的那兩餅茶,說是三萬六,但懂行的人都知道,它值這個價嗎?不值。可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來我這買?因為你買的不只是茶葉,而是交情,是門路。你今天把茶退了,退的不是錢,你是在堵自已的路。”
林東凡裝作恍然大悟。
又有些著急:“那……那我這洗浴中心還能開下去嗎?前幾天消防來檢查,挑了好幾個毛病,說要整改……”
“消防啊?”王秀梅笑了,笑里帶著幾分倨傲:“消防大隊的張隊,跟我家老李熟得很。這樣,你茶葉也別退了,我再給你拿兩盒好茶。你明天帶著去消防隊找張隊,就說是在我這買的茶葉。保管你那些‘毛病’,都不是毛病。”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了。
林東凡心里冷笑,面上卻裝出感激涕零的樣子:“那太謝謝梅姐了!可是這茶錢……”
“茶錢不急。”
王秀梅擺擺手,打量著他,“我看你也是個聰明人,以后你那洗浴中心需要什么茶葉、煙酒、禮品,都到我這來拿。我這店開了這么多年,為什么生意好?因為來的都是明白人。在我這買東西,買的是放心、是關系。”
說著,她起身從博古架的最上層取下一個精美的木盒。
里面是幾餅包裝奢華的茶葉。
王秀梅得意地給林東凡做科普:“你看這個,老班章古樹,市面上一餅賣八千。在我這兒,標價八萬。可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來買?因為買了這餅茶,就能認識該認識的人,辦成該辦成的事。這叫‘明白賬’。”
林東凡看著那餅茶,心里已經徹底明白了。
這他娘的哪里是茶葉店!
這分明就是個洗錢和利益輸送的白手套。
高價賣茶葉,實際是變相受賄;介紹關系,是權力尋租;不退不換,是吃定了這些人不敢聲張。
凡爺心如明鏡,臉上卻露出一絲猶豫和掙扎:“梅姐,您說得對,可是我這手頭……我本來是想退貨退款,現在反而要再掏八萬,這……”
見林東凡還在裝窮。
王秀梅的臉上也上演了笑容消失術。
她把茶盒重重一放。
聲音也冷了三分:“林老板,我看你是真不懂事啊!在吳州這地界,有些錢該花就得花。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道理,你不懂?”
她走到林東凡面前,眼神帶著警告: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那洗浴中心在城西,那片歸西郊分局管。西郊分局的李政委,是我男人。你今天要是懂事,茶葉拿走,該送禮送禮,該打點打點,以后生意順風順水。你要是不懂事……”
她冷笑一聲:“別說消防、衛生了,信不信明天就有人舉報你涉黃涉賭,讓你那洗浴中心開不下去?”
赤裸裸的威脅。
林東凡“嚇得”后退半步,腰包都差點掉地上:“梅姐,您別生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
王秀梅不耐煩地揮揮手:“退貨是不可能的。要么,你按我說的做,以后常來常往。要么,你現在就走,但后果自負。”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看都不看林東凡一眼。
語氣輕蔑:
“像你這種小老板,我見得多了。
有點小錢就想做生意,又摳摳搜搜舍不得打點。我告訴你,在吳州,不懂規矩的人,生意做不長。
話我就說到這兒,你自已掂量。”
林東凡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從腰包里掏出八萬現鈔,割肉似的放在柜臺上。
“那……那梅姐,我先拿一餅茶,去找張隊試試……”
王秀梅瞥了一眼那八萬現鈔,鼻子里哼了一聲,對店員說:“小劉,給林老板包餅茶。普通的就行,八千那種。”
她轉過頭。
又皮笑肉不笑地對林東凡講:
“林老板,記住今天的教訓。在吳州做生意,眼睛要亮,腦子要活。別為了省點小錢,把大路走窄了。”
“明白,謝謝梅姐指點。”
林東凡“唯唯諾諾”地接過茶葉,躬身道謝,倒退著出了茶葉店。
門關上時。
他還能聽見王秀梅不屑的嘀咕聲:“什么玩意兒,竟然敢跑到我這來退茶葉……”
走出巷子,回到停在路邊的車上,林東凡臉上的惶恐和卑微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把那餅“八千塊”的茶葉扔到后座,摘下腰包,抽出藏在里面的微型錄音筆——紅燈還亮著,全程錄音。
副駕駛的老八遞過來一瓶水:“凡爺,怎么樣?”
“收獲很大。”
林東凡喝了口水,眼神冰冷:“茶葉店,消防張隊,西郊分局李政委……還有那套‘明白賬’。錄音很清晰,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