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
誠信拆遷服務公司的那個光頭佬——王老三,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后,被放了出來。
重獲自由的當天晚上。
王老三訂下了“御宴樓”最豪華的大包間,宴請自已的“大恩人”。這里是吳州有名的銷金窟,一頓飯沒有個萬兒八千下不來。
包廂里煙霧繚繞。
桌上擺著龍蝦、鮑魚、東星斑,茅臺酒都開了八瓶。
坐在主位上的人是公安分局的李政委。
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李政委今天穿了身便裝,但他身上那股子官架子還是藏都藏不住,說話時習慣性地揮著手,像在席臺做報告。
光頭王老三坐在他右手邊,殷勤地倒酒、遞煙、夾菜。
他肋部的傷還沒好利索,動作有點僵硬,但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李政委,我再敬您一杯!”王老三端起酒杯:“這次多虧您幫忙,要不然兄弟我真得進去蹲幾天。我干了,您隨意!”
李政委端起酒杯,矜持地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時。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三啊,這次的事,下不為例。你們做事,還是太糙。光天化日砸人家的靈堂,還威脅孩子,這像話嗎?”
“是是是,怪我父母死得早,我這人打小就欠家教。”
王老三連連點頭認錯,心里卻在暗自罵娘:泥馬勒戈壁,當初不是你讓我們放手去干?現在倒裝起好人來了,草!
“不過話又說回來。”
李政委忽然又話鋒一轉,夾了塊鮑魚放進嘴里:“那個劉建軍,也確實是自已身體不行。哮喘病嘛,說犯就犯。閻王爺要勾他的魂,這事誰也攔不住。你們跟他理論,那是正當溝通。他氣性大,自已扛不住,怪得了誰?”
王老三眼睛一亮,立馬抖起了精神:“對對對!李政委您說得太對了!我們就是跟他講道理,他自已想不開。”
“所以啊……”
李政委又抿了口酒,身子往后一靠,擺出領導做派。
開始定調:“這事的定性很重要。尋釁滋事,拘留幾天,罰點款,這事就過去了。要是往故意傷害甚至過失致人死亡上扯,那可就麻煩大了。”
“下一步該怎么做,還請您多指點。”
王老三順勢給李政委續上一點飛天茅臺,全程擺出一副悉聽教誨的虛心姿態,看起來很懂事。
李政委似乎越喝越飄。
自信十足地交底:“林市長那邊的火氣是大,好在他剛來,根基不穩。各部門的報告我都看了,全是按規矩來的,他挑不出毛病。紀委那邊,史連堂是個老滑頭,沒有鐵證,他不會動。所以啊,你放心,天塌不下來。”
聞言,王老三徹底放了心。
王老三又趕緊給李政委敬了一杯酒:“有您這句話,我就踏實了!來來來,我再敬您一杯!”
倆人的杯子碰得酒花四濺。
三杯下肚。
李政委的話也越來越多,他拍著胸脯大放豪言:
“王老三,你回去后轉告你們趙總,讓他把心放肚子里。
在我們分局的管轄范圍內,只要有我李某人在,哪怕是捅出天大的窟窿,我也能幫他補上!
死個把人算什么?
每年意外死亡的人多了去了,哪個查清楚了?
叫他別擔事。
這事,我李某人能幫他兜底。”
這大概就是酒精的作用吧,如果不是酒壯人膽,李政委應該說不出這么狂妄的話,好歹得考慮一下自已的后果。
王老三也是聽得心驚肉跳,心想有權真他媽爽!
為了不破壞李政委的心情。
王老三的臉上堆滿了恭維的笑容:“是是是,李政委您說得對!有您在,我們什么都不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老三看時機差不多了,湊近耳邊小聲問:“李政委,這次的事,讓您費心了。那土特產,您看……是直接送您家去,還是?”
別看李政委喝得迷迷瞪瞪。
一說到土特產,立馬兩眼放光,腦子里也浮現出了金燦燦的金條,收集“小黃魚”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愛好。
他斜了他王老三一眼。
興味索然地批評:“怎么又是土特產?老三啊,你這人實誠,但辦事不夠靈活。每天光吃一道菜,沒味道啊。”
聞言,王老三不由得微微一愣,這狗東西改品味了?
仔細想想又不對。
土狗能戒掉吃屎的習慣,但這狗東西,絕對戒不了吃小黃魚的習慣!如果他戒得了,那他就不是狗東西。
往深了一想,王老三恍然大悟,這是人心不足啊!
他猛拍腦門:“您看我這個豬腦子,明白,我都明白!土特產太油膩,還差幾杯漱口的茶水。”
說著,王老三立馬掏出手機給手下發了條信息。
不到十分鐘。
一個年輕人拎著兩個精美的禮盒敲門進來,放下就走。
王老三把禮盒推到李政委面前。
壓低聲音獻殷勤:“這是剛從嫂子店里拿的十盒‘老班章’,您看,用這茶葉漱口怎么樣?”
李政委打眼一瞧,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是不是極品“老班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茶葉是從他老婆店里買來的,每盒標價十萬,十盒就是一百萬!
李政委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笑道:“王老三,你小子是個明白人。不瞞你說,我還就愛這一口。放心吧,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謝謝李政委!”
王老三心花怒放,又開了一瓶茅臺。
兩人又喝了一個多小時。
李政委已經醉眼朦朧,說話舌頭都大了。
王老三見狀,湊到他耳邊提醒:“李政委,今天喝得差不多了。浴龍灣新來了幾個外國技師,手法一流。您要不要換換地方醒醒酒?順便學學外語。”
“學外語?”
李政委瞇著眼睛,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正所謂活到老,學到老。你這個建議相當不錯,來,扶我一把。”
“您慢點。”
兩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王老三攙著李政委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安排:“安排一下,下一站是浴龍灣,我們半小時后到。”
包廂門關上。
桌上杯盤狼藉,茅臺空瓶倒了六七個。
那兩個裝著“茶葉”的禮盒,靜靜地放在李政委剛才坐的椅子旁,被人當垃圾一樣遺忘在地上。
窗外,夜色深沉。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御宴樓對面的巷口,車里,老八剛剛放下手中的夜視望遠鏡。
老八拿起手機通報:“凡爺,他們已經轉移了陣地,今晚的娛樂節目估計還沒結束。”
電話那頭。
傳來林東凡平靜的聲音:“跟上去,繼續盯著,確定下一站的地點之后再通知我。”
“明白。”
老八掛掉電話,啟動車子,不遠不近地跟上了王老三那輛奔馳。
與此同時。
市紀委大樓,七樓的一間辦公室里還亮著燈。
史連堂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手里拿著一份剛收到的材料——是林東凡下午叫人送過來的,茶葉店的錄音文字整理,還有八萬現金購買“普通茶葉”的票據復印件。
桌上攤開的另一份材料。
這份材料,是公安分局關于劉建軍死亡案件的調查報告初稿,和李政委之前在會上批露的那個版本,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史連堂推了推眼鏡,愁得一個頭兩個大:
林市長鐵了心要拿公安分局的李政委開刀,姓李的好歹也是個正處級干部,這事不跟市委王書記打招呼,將來恐怕不好收攤。
猶豫好一陣。
史連堂硬著頭皮給林東凡打電話:“林市長,關于對李傳根的調查,我個人建議,還是跟王書記通個氣比較好,畢竟……”
“老史,做事別拖泥帶水。”
林東凡直接打斷了史連堂的話。
并在電話里強調:“天塌下來,由我林東凡一人頂著,今晚必須把李傳根規起來!你現在立刻組織人手,等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