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
袁本忠喝得滿面通紅,挺著個大肚腩連路都走不穩,是被馬老板扶著走出酒店。
夜風一吹,涼意十足,似乎有點醒腦。
袁本忠忽然問:“老馬,你說……這人啊,貧賤富貴,是不是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馬老板一愣:“袁局,您這話是……”
“沒什么。”袁本忠擺擺手,低頭鉆進車里:“我就是覺得,有些人吧,天董命賤。媽的,遇到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想不開,死不足惜。”
車開走了。
馬老板站在酒店門口琢磨著袁本忠這句話,無語搖頭。
第二天是周六。
袁本忠也沒閑著,上午去釣了魚。一條沒釣著,便去市場買了幾條花鰱充面子。下午又約了人打麻將,都是熟人。
麻將桌上。
國土局規劃科的王科長隨口提了句:“袁局,聽說碧波潭那事……家屬又去信訪辦了。”
袁本忠正摸到一張好牌,心情正好,聞言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去唄,信訪辦每天那么多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也是。”王科長笑了笑:“不過,我聽說那老板娘挺倔的,抱著孩子坐在信訪辦門口,說不給個說法就不走。”
“那就讓她坐著。”
袁本忠“啪”地打出一張牌:“二條!我跟你說,這種人我見多了。鬧幾天,鬧不動了,自己就回去了。”
坐在對面的李總接話:“袁局說得對,現在這社會,誰他媽有工夫管這檔子破事?大家都很忙的。”
“就是。”
袁本忠點了根煙:“我這周光會就開了六個,昨天還去省里匯報工作。哪有時間管一個自殺的?他自己想不開,怪誰?”
麻將繼續。
一圈打完,袁本忠贏了不少,心情大好。
確切地說,只要是跟下屬和商人打牌,他從來就沒有輸過,哪怕是閉著眼睛打也照樣穩贏。
袁本忠隨便數了數,今天一個不小心又贏了二十幾萬。
他一邊收錢一邊說:“李總,你們那個項目,容積率的事我看了。問題不大,下周我讓人把手續走完。”
李總喜笑顏開:“謝謝袁局!回頭我再請您釣魚,我知道個新地方,比碧波潭強多了!”
“好啊。”袁本忠笑呵呵地回道:“上次老子釣的那條大青魚八十多斤,那些狗日的眼紅,非說是釣場老板潛水給我掛的鉤。媽勒個逼,這事一聽就來火。李總,咱去釣去,圖的就是個開心,你可別跟其他人一樣整妖蛾子。”
“那哪能啊,您放心,準保您玩得盡興。”李總拍胸脯保證。
在座的幾個人都笑了。
笑得很大聲。
包廂里煙霧繚繞,牌聲嘩啦,一片歡聲笑語,各種粗言鄙語滿天飛,私下里是真不要個形象。
沒人記得在乎碧波潭釣場的陳老板為什么跳河。
也沒人在乎。
同一時間,市信訪辦門口。
陳老板的妻子抱著五歲的女兒,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面前擺著丈夫的遺像,旁邊是用毛筆寫的一個冤字。
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有的看一眼就走,有的停下來拍張照片,發個朋友圈,配文:“底層人民的悲哀。”
然后也走了。
信訪辦的工作人員出來勸過幾次:“大姐,你先回去吧。這事我們已經登記了,會處理的。”
“怎么處理?”女人抬起頭,眼睛紅腫:“我男人被他們活活逼死,就這么算了?”
“話不能這么說……”工作人員一臉為難:“執法部門正常檢查,這……”
“正常檢查就是個幌子!”
女人突然激動起來。
紅著眼哭訴:“正常檢查會把一個好好的人逼死?你們去看看!去看看我男人的釣場!消防、衛生、環保……所有證都有!為什么就封了?!”
聲音太大,引來更多人圍觀。
工作人員臉色變了,似有幾分同情,他壓低聲音小聲提醒:“大姐,你小點聲。這事……牽扯到好幾個部門領導,我們也不好辦。”
“哪個領導?”女人抓住他的胳膊:“你告訴我,是哪個領導?我去找他!”
“你別問了。”
工作人員掙脫開,匆匆回了辦公室,“砰”地關上門。
女人呆呆地坐回地上。
懷里的女兒小聲問:“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女人沒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女兒,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風吹過。
把地上的遺像吹倒了。
她彎腰去撿,看到照片上的丈夫,笑得那么開心。
那時候,釣場剛開張,生意很好。丈夫說,等再賺點錢,就帶她們娘倆去北京,看天安門。
現在,人沒了,錢也沒了。
只剩下這冰冷的現實,和眼前這扇永遠敲不開的衙門。
女人把遺像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抱著最后一點溫暖。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但她知道,她不能就這么算了。
丈夫不能白死。
就算告到天上去,她也要討個說法。
哪怕……
哪怕要用命去換。
……-
這些事,袁本忠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在意。
此刻,袁本忠正坐在麻將桌上,笑著收下今天“贏”的二十多萬。厚厚的一沓現鈔,手感很好。他掂了掂重量,隨手塞進西裝內袋。
“袁局手氣真好。”李總奉承道。
“還行。”袁本忠笑瞇瞇地說:“打牌嘛,三分技術,七分運氣。但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
“你得知道,什么牌該碰,什么牌該扔。
社會上就有那么些傻屌,媽的,不懂這個道理!拿著一手爛牌還硬要打,最后輸得傾家蕩產,怪誰呢?”
桌上的人都笑了,這話諷刺的是誰,大伙都心知肚明。
“袁局高見!”
“精辟!”
笑聲中,又少人拍馬屁。
這時袁本忠也摸到了一張好牌,滿面都是燦爛的笑容:“自摸,清一色。”他把牌推倒,在座各位便開始掏錢。
一個個動作熟練,表情自然。
仿佛那些被袁局“吃”掉、“碰”掉的牌,都是因為應該的,大伙天生就是袁局的襯托者。
袁本忠卻不知道,新市長林東凡正在死死地盯著他。
市長辦公室。
林東凡正在與紀委的史連堂座談。
雖然周宏傳落網后咬的第一個人就是袁本忠,可相關線索還在調查核實階段,暫時無法對袁本忠采取行動。
“碧波潭老板跳河自殺的事,王書記已經指示公安部門進行調查。我估計最終也是大事化小,盡可能地息事寧人。”史連堂一臉無奈地感慨:“這事牽涉著多個職能部門,鬧大了,會有損政府的形象。”
這定調,令林東凡郁悶且憤怒。
史連堂又語重心長地提議:“林市長,我建議您親自去接見一下家屬,給她一顆定心丸,先安撫好她的情緒。如果她繼續這樣鬧下去,我估計,她大概率會被嚴肅處理。到時,她免不了要吃些苦頭,我們這邊也會變得很被動。”
林東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