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楊曉菊母女,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史連堂小心地將那幾張紙條攤在茶幾上,又拿起那部碎屏手機:“林市長,手機我讓技術部門恢復一下數據。至于這些紙條……”
“查。”
林東凡拿起“-蘇-8000”那張紙條:“3月18日,蘇慶余,八千塊。去查那天碧波潭的消費記錄,看看是不是這個數。”
“明白。”史連堂記下。
“還有這個‘袁-魚’。”
林東凡拿起對應的紙條:“查袁本忠在碧波潭所有的消費記錄,看看他到底‘吃’了多少‘魚’。”
史連堂推了推眼鏡:“這些記錄,釣場那邊應該有。但袁本忠的消費都是記在蘇慶余賬上,恐怕……”
“那就查蘇慶余。”林東凡說:“綠野園林的賬目,經得起查嗎?”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話的意思。
蘇慶余是趙氏集團的女婿,趙天宇的妹夫。查他,就等于動趙氏集團。而這背后,可能還牽扯到更上面的人。
但林東凡眼神堅定:“既然開了這個頭,就沒有回頭的道理。袁本忠要查,蘇慶余也要查。該查誰就查誰,一個都不能放過。”
史連堂深吸一口氣:“好,我這就安排。”
“等等。”
林東凡叫住他:“陳老板的手機錄音,盡快調取。還有,查一下那天晚上,袁本忠的司機老劉在哪里,做了什么。”
“您懷疑……”
“不是懷疑,是核實。”林東凡說:“如果陳老板真是被打后想不開,那打人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史連堂點點頭,匆匆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林東凡一人,他拿起那張“袁-魚”的紙條,看了很久。
一張小小的紙條,兩個簡單的字。
背后卻是一個普通老百姓的無奈,和一個官員的囂張。
他把紙條小心收好。
撥通內線電話:“小陳,通知下去,下午開個專題會。議題——規范領導干部‘八小時外’行為,加強廉潔自律建設。”
“好的,林市長,參會范圍是?”小陳問。
“全市正處級以上干部。”林東凡頓了頓,“特別強調,國土局班子成員,必須全部到場。”
掛掉電話,林東凡走到了窗前。
樓下,史連堂的車正駛出市政府大院。那輛車會先送楊曉菊母女回家,然后直奔紀委辦案點。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此刻的袁本忠,正在自己豪華的辦公室里,接聽著蘇慶余的電話。
“袁局,晚上那事安排好了,新來的幾個小妹都不錯,您肯定喜歡。”
“行啊,老蘇你辦事我放心。”袁本忠笑瞇瞇地說:“對了,碧波潭那事,處理干凈了吧?”
“這事……之前確定談妥了,給錢就閉嘴。”蘇慶余有些無奈:“不知怎么回事,楊曉菊應該是反悔了,聽說她今天去了市政府。”
袁本忠臉色微變:“她去干什么?”
“不知道。”蘇慶余說:“袁局,要不要……”
“不用。”
袁本忠冷笑,“一個寡婦,能翻起什么浪?讓她鬧,鬧夠了自然就消停了。林東凡剛來,也要做做樣子,接待上訪群眾嘛,理解。”
他頓了頓,語氣又輕松起來:“晚上幾點?我這邊開完會就過去。”
“七點,老地方。”
“行。”
掛掉電話,袁本忠靠在真皮轉椅上,蹺起二郎腿。
他完全不擔心。
一個死了老公的寡婦,能把他怎么樣?他袁本忠在吳州經營這么多年,什么風浪沒見過?
至于林東凡?一個空降的市長,根基不穩,能奈他何?
他哼著小曲,拿起桌上的臺歷,翻到下周。
下周二,城東那塊地要上會。容積率調整方案他已經“溝通”好了,到時候一通過,又能進賬一筆。
想到這里,袁本忠心情大好。
下午。
專題會準時召開。
林東凡坐在主席臺正中,手里拿著那份《關于進一步規范領導干部“八小時外”行為的若干意見(征求意見稿)》,逐字逐句地念。
臺下,全市正處級以上干部黑壓壓坐了一片。
有人認真做筆記,有人低頭玩手機,還有人干脆閉目養神——反正這種會,年年開,月月講,耳朵都聽出老繭。
國土局的座位區在中間靠前。
袁本忠坐在第二排,正拿著手機,在桌子底下偷偷發微信。
屏幕上是他和蘇慶余的對話:
“晚上那倆模特,確定是大學生?”
“絕對真貨,藝術學院的,剛簽我們公司做禮儀。”
“行,七點半,別讓人看見。”
回完這條信息,袁本忠抬頭看了眼主席臺,頓時有點煩!只見林東凡還在講話,語氣嚴肅,表情也很認真。
袁本忠心里嗤笑:
“媽的,裝,你繼續裝!
什么八小時外行為規范,什么廉潔自律,喊口號誰不會?
在吳州這么多年,這種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戲碼,老子見多了。最后呢?還不是該吃吃,該喝喝,該拿拿。”
袁本忠收起手機,調整了一下坐姿,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目光卻瞟向了坐在第一排的王啟剛。
王書記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偶爾還跟旁邊的常務副市長低聲交流兩句。
這讓袁本忠心里更有底了,心想只要王書記這棵大樹不倒,他袁本忠就穩如老狗……啊不對,是穩如泰山!
至于林東凡?一個空降兵,能掀起多大風浪?
想到這里,袁本忠甚至有點想笑。
他想起上周在碧波潭釣的那條“八十斤大青魚”,想起陳老板跪在地上求他的樣子,想起那五萬塊錢“土特產”……
人死了?
死了就死了唄。
一個開釣場的,命能值幾個錢?十萬塊賠償金,家屬不就簽字了?這世上,沒有錢擺不平的事。
如果有,那就再加點。
袁本忠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到林東凡點了他的名:“袁局長。”
袁本忠一個激靈,趕緊坐直身子:“林市長,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