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杜韞珠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睛時都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直到……
“姑娘,你醒啦!”
杜韞珠轉頭看向坐在床前踏板上,雙手托腮看著她的照棠,所有思緒都落回實處:“什么時候到的?”
“昨天黃昏的時候就來了,你睡得正香,我就沒吵醒你。”
杜韞珠坐起來半靠到床頭,看著地上的鋪蓋哪還不知她守了自已一夜,只要不是在熟悉的地方,照棠都不會離開她身邊。
捏了捏她的臉,杜韞珠問:“中間有誰來過嗎?”
“太子來過,太子妃也來過,知道你睡了都不讓打擾你。”照棠挪了挪屁股,坐得離姑娘更近些,托腮的手也放了下來:“常姑姑讓我帶話給姑娘,你只需照顧好自已就好,外邊的事不用操心,他們顧得來。姑爺說,徐家的事他會盯著,一定會盡快定徐家的罪。我來之前還特意去外邊打聽了下,朝中發生的事已經傳開了,姑娘的身份也是,我去茶樓酒肆聽了聽,都是稱贊姑娘守大節有大義的。”
并且,她還知道了當年法場上的事。
照棠難受了一夜,這會想起來還是難受,她也是才知道,九歲時的姑娘經歷過那樣的慘事。
在黔州時曾聽說過姑娘才到黔州時瘋過一段時間,見著誰都敢提刀,知道她在京都經歷過什么,也就能理解為什么會瘋了。
姑娘從來不是以德報怨的性子,她吃盡苦頭也要回到京都來為家人報仇,可見她的祖父和父兄對她極好,而那么好的家人卻死在她面前,無法想象那時她有多痛苦。
照棠是越想越心疼。
杜韞珠這會卻是完全不想動腦子,摸著肚子道:“餓了。”
“灶上溫著吃的。”照棠跳起來,利索的把鋪蓋卷起來塞進柜子里,邊道:“我去打熱水進來,姑娘你自已穿衣裳。”
在外行走那幾年,只要姑姑不在身邊,兩人就是這么相處的,杜韞珠對此倒也習慣。
吃了不算早的早飯,像是算準了時間,何靜汝過來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精神頭不錯,看樣子是睡好了。”
“眼睛一睜一閉就是半個下午加一整晚過去了,中途我連個夢都沒做,睡得不知道多好。”杜韞珠請著人坐下,態度一如從前沒有半點改變。
何靜汝就喜歡她這樣,起起落落這么多年,什么事都遇過,什么人也都見過,最清楚什么人難得。
“父皇一直未醒,折子都送到了東宮。你師兄忙得不可開交,不過他一早就交待我,你醒了讓人去告知一聲,他盡快過來。”
杜韞珠也就點點頭,從秋狝至今,他們一直未有單獨說過話,也是該見見。
不過,和太子妃她也有話要說。
“正好,我也想和何姐姐說說話。”
何靜汝給她添茶:“你只管說,而且還要坦蕩一點的說,無需遮遮掩掩。”
“我也沒打算跟何姐姐外道。”杜韞珠接過茶壺給她添茶:“我創立‘逢燈’的目的并不純粹,這點我從不否認。但幾年下來,‘逢燈’也確確實實幫了許多女子,為女子尋到了生路,也讓許多人不是‘逢燈’人,卻做了‘逢燈’事。”
杜韞珠放下茶壺,笑了笑,繼續道:“我曾經將‘逢燈’當成武器,它也確實在我為家人報仇的事上助我良多。但后來我卻發現,這幾年,我也被‘逢燈’滋養出了血肉,養護了心魂。人總得看到一些美好的事物,才能發現這世間的美好。‘逢燈’于我而言,就是如此。所以,杜家事了之后,我打算繼續掌理‘逢燈’。”
何靜汝輕輕點頭:“‘逢燈’的存在,是受困女子的希望。”
“何姐姐是以太子妃的身份來認可‘逢燈’的存在,還是一個單純的局外人?”
何靜汝眼里止不住的笑,她豈會聽不懂韞珠話里的意思:“以你的本事,‘逢燈’在你手中一定會發展得越來越好,而‘逢燈’的行事就決定了一定會將許多身份不一的女子聯合起來,將來‘逢燈’定然會成為一方不小的勢力。你擔心我們會因此心生嫌隙,乃至互相提防,最后關系變壞,引發種種惡果。”
這時,太子也到了門外,聽到兩人對話便停下腳步,示意其他人也都噤聲。
“是。”杜韞珠態度直接明朗:“我有人手,有產業,良性運轉之下定會一年比一年好。以我的本事,讓得我幫助的人以后為‘逢燈’出力也不成問題。長此以往,‘逢燈’將成為民間一股巨大的能量,何姐姐可有想過后果?”
“想過。但‘逢燈’在你手里,我從不曾擔心過你在的時候會有什么問題。我擔心的,是將來。”何靜汝嘆了口氣:“我了解你是什么樣的人,知道你是什么樣的心性,所以我相信‘逢燈’在你手里一定能發揚光大,護到許多不易的女子。可自昨日開始,我就不得不多想一想。我會擔心你的繼任者,當你把這有著巨大能量的‘逢燈’交到她手里的時候,她是否拿得住,是否會如你一般對女子有憐憫之心。我擔心你的心血白費,也擔心好事變壞事,讓救人的盾,成為別人手中傷人的矛。”
何靜汝看著她:“在其位,謀其事,希望你不會覺得我想得太多了。”
“是該想的,因為我也想了,并且想到了法子。”杜韞珠笑了笑:“‘逢燈’以后的東家是我和你,如非必要,以后不再接官員家眷的委托,以此來降低‘逢燈’搭建起來的關系網的強度。這樣‘逢燈’的能量自然就會降低,也就避免了‘逢燈’的觸手伸得太遠,讓好事變壞事,最后一發不可收拾。”
以何靜汝的頭腦,當然想過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想到最不讓韞珠反感的方式也就是不在京都發展,根本不曾想過自已要插手進去,更不用說直接就杜絕官員家眷的委托了。
韞珠卻直接一步到位,且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地步。
若是如此,‘逢燈’以后在民間是會有不小的聲望,但也僅此而已,因為女子本也沒有話語權。
但也正因如此,何靜汝明白了韞珠的打算。
只要被幫助過的女子里,十個有一個將來能對遭遇不公的女子伸出援手,就是‘逢燈’存在的意義。
這,大概就是韞珠想要的‘逢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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