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明皎的馬車停在了翠云齋的大門口。
翠云齋的許掌柜笑容可掬地親自出來相迎:“縣主,里邊請。”
明皎正要進去,卻感覺袖口一緊。
小團子扯著她的袖口,嘿嘿地笑:“堂姐,你去忙,我去那里瞧個熱鬧。”
說著,他胖乎乎的指頭指了指街對面大通錢莊。
錢莊的大門口圍著十幾人,喧喧嚷嚷,還有其他路人聞聲而來。
明皎失笑地揉了下小家伙的頭,“去吧,當心些。”
轉頭吩咐紫蘇道:“你陪著他,別讓他跑遠了。”
明皎隨掌柜進了翠云齋,小團子則拉著紫蘇心急火燎地跑去了街對面,生怕錯過了這場熱鬧。
隔著人群,就聽一個略顯尖銳的女音自錢莊內傳來:“我不兌了!”
“你把我的銀票還給我!我不兌了還不行嗎?!”
“咦?”紫蘇頓足,喃喃自語,“這聲音聽著似乎有些耳熟……”可一時偏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聽過。
小團子眼珠子轉了轉,瞅準人群邊緣一個身寬體胖、慈眉善目的大嬸,湊了過去,好奇地打聽起來:“大嬸,這里發生什么事啦?怎么這么多人呀?”
胖大嬸低頭瞧見這么個粉雕玉琢的小道士,不禁笑瞇了眼,興致勃勃地說:“哎喲,小道長生得可真俊俏!”她真恨不得往他軟乎乎的面頰上捏一把。
小團子眼疾手快地往對方手里塞了半包杏仁糖,“大嬸,這個給你吃,杏仁糖,可甜啦!”
杏仁糖在這年頭算得上金貴的小食,胖大嬸眉開眼笑地收下了,喜滋滋地說:“方才呀,有位衣著光鮮的小姐來這大通錢莊兌一張一萬兩的銀票。起初掌柜的讓她稍等,誰知等了半晌,又說她那銀票有問題,要仔細查驗。”
“那位小姐一聽就不樂意了,當即說不兌了,要拿回自己的銀票。可你猜怎么著?錢莊掌柜不肯把銀票還她,說他們得再仔細查驗一下。這不,一言不合,那位小姐就鬧起來了!”
周圍的人群議論紛紛,嗡嗡作響:
“依我看,那銀票多半是假的!不然大通錢莊為何不肯還給她?”
“這話在理!大通錢莊可是開了五十年的老字號,聲譽一向沒話說,斷斷不會平白無故扣著客人的銀票。”
“可我瞧著那位小姐,衣著不凡,言談間也帶著幾分氣派,不像是會用假銀票的人啊?”
“嗨,這你就不懂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越是看著體面的,說不定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
一時之間,周遭紛紛擾擾,宛若集市。
紫蘇踮腳伸長脖子往錢莊里張望,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隱約瞥見大門內一道著水綠色比甲的身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低聲喚道:“錦書?”
耳尖的小團子眼睛一亮,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趕緊往紫蘇那邊靠了過去,“紫蘇姐姐,你認識她?”
紫蘇躬下身,壓低聲音告訴他:“這是白家表小姐的貼身丫鬟。”
“白卿兒的丫鬟?”小團子歪了歪小臉,眨巴著大眼,“她應該是代她家小姐來兌銀票吧。”
話音剛落,錢莊里又傳來錦書理直氣壯的叫喊聲:“你們大通錢莊到底安的什么心?押著我的銀票不肯還,莫不是想趁亂昧下了?我告訴你們,這銀票是我們家主子的,你們要是敢動歪心思,定要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我們大通錢莊立足京城五十年,靠的就是誠信二字,萬萬不會做那等子昧人財物的勾當。”里頭的伙計好聲好氣地勸錦書,“請小姐耐心再等一炷香功夫。”
錦書心煩意亂地往街對面的葆青居望了一眼,攥緊了帕子。
她咬咬牙,威逼道:“翟掌柜,你若是再不將銀票歸還給我,我可要報官了!”
“報官?”翟掌柜也朝窗外望了一眼,目光恰好落在一輛緩緩駛來的青篷馬車上,氣定神閑地笑了,“你要報官,盡管去報。”
“正好,苦主來了,你們正好當面對質,說個清楚明白,看看到底誰是誰非。”
“什么苦主?”錦書眉頭緊蹙,心頭莫名一慌,強作鎮定道,“你不要在這里故弄玄虛!”
話音未落,那輛青篷馬車已穩穩停在了錢莊門外。
車簾掀開,一個身著天藍色錦袍的年輕公子在小廝的攙扶下走了下來,小廝順手將一根雕花桃木拐杖遞到他手中。
人群中的胖大嬸盯著那錦衣公子看了片刻,忍不住唏噓道:“這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俊朗得很,偏生是個瘸子,真是可惜了。”
錦衣公子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著錢莊內緩步走去,動作略有些僵硬,卻自有一股矜貴優雅的氣度。
小團子與紫蘇面面相看,都認得此人。
小團子兩眼晶亮,興奮地往人群前方鉆了鉆,心里美滋滋地想:又有好戲看了!最近的京城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不止是他們倆,錢莊內的錦書瞧見來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驚慌失措地失聲喚道:“遇少爺?”
翟掌柜撫掌笑了起來:“原來姑娘認識明公子,那敢情好!”
“就是這位明公子稱他失竊了一張一萬兩的銀票,特意委托我們大通錢莊留意追查,一旦有人持此票前來兌付,即刻通知于他。”
“而我們大通錢莊的銀票,每張都刻有獨一無二的編號與專屬印記,任何人都仿冒不得!方才查驗小姐所持的銀票,恰好與明公子失竊的銀票分毫不差!”
他蓄意拔高了聲音,恰好能讓周遭圍觀的人群聽得一清二楚,引來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好聲。
胖大嬸高聲贊道:“難怪大通錢莊能越做越大,果然是有真本事!”
“可不是嘛!”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立刻點頭附和,“既然編號、印記都能對上,這銀票定然是偷來的!”
“那小姐看著人模人樣,竟是個小偷小摸之輩!”
議論聲中,明遇走到了錦書跟前,震驚地盯著她,聲音低沉而清晰:“竟然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