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被他看得渾身發緊,眼神躲閃,慌亂地垂下眼簾,幾乎不敢與他對視。
自明遇被趕出景川侯府后,這還是錦書第一次見他,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侯府世子,如今成了個郁郁不得志的殘廢,與從前判若兩人,讓她不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就在這時,錢莊的伙計捧著一方紅漆木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靜靜躺著一張銀票。
伙計恭敬道:“明公子,這便是這位小姐所持的銀票,經核對與您報備失竊的票據完全一致,還請您仔細查驗。”
明遇抬手接過銀票,凝神細看片刻,眸色沉了沉,緩緩頷首:“確是我遺失的那張。”
他朝身后的小廝遞了個手勢。
小廝會意,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銀票,上前一步遞給伙計,道:“這是三千兩,勞煩掌柜的清點。”
商人無利不起早,大通錢莊自然不會白白替人辦事,要收三成的傭金作為報酬。
伙計檢查了銀票后,眉開眼笑地躬身道:“明公子果然爽快!后續若有任何需要敝錢莊效勞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明遇只覺心口似被割去了一塊血肉。
若是放在從前,三千兩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那時的他,身為侯府世子,錦衣玉食,家財萬貫,何曾為銀錢發過愁?
但今時不同往日。
早在他被趕出景川侯府的那一天起,他便被奪走了一切——世子之位、名下的田產商鋪,盡數化為烏有。
如今他所能依靠的,不過是前妻常氏留下的些許嫁妝,再不復往日的富貴榮華與肆意張揚。
這三千兩的傭金,幾乎耗去了他近半年的用度,讓他怎能不心疼?!
翟掌柜來回看著二人,故意問:“明公子,賊人在此,可要敝人代你報京兆府?”
明遇眼神陰鷙地看著錦書,緩緩問:“錦書,我該報官嗎?”
他尖銳的目光仿佛要將錦書刺穿,看到了藏在她身后的另一人。
“不!別報官!”錦書急聲道,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更是蒼白如紙。
“該!當然該報官啦!”小團子奶聲奶氣地對著前堂里的人喊道。
小孩子的聲線實在太過突出,引得明遇與錦書都朝他看了過去,臉色皆是一變。
璀璨的陽光下,小團子黑白分明的眼眸熠熠生輝,透著唯恐天下不亂的亢奮。
明遇也看到了明遲身邊的紫蘇,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明皎——明遲與紫蘇在這里,那是不是意味著明皎也在附近?
錦書既不能讓明遇報官,更不希望引來明皎,腦子一時混亂,似乎無數蒼蠅嗡鳴作響,急急道:“遇少爺,奴婢……奴婢帶你去見小姐。”
此言一出,無異于直接承認了這件事與白卿兒脫不了干系。
他深吸了兩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怒火與失望,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帶路。”
錦書咽了下口水,僵硬又局促地往錢莊外走去。
在邁出錢莊大門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抬頭朝街對面葆青居二樓的一扇窗戶望去,恰好對上一雙幽深難測的眸子。
錦書心頭一凜,縮了縮脖子,回過頭對身后的明遇低聲道:“遇少爺,且隨奴婢來。”
明遇撐起拐杖,腿腳一頓,步履踉蹌地跟上,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在喧鬧的街道上格外顯眼。
圍觀的路人們見熱鬧散場,還有幾分意猶未盡,其中也包括明遲。
他拉了拉紫蘇的衣袖,仰著小臉說:“我去葆青居看看,你去告訴堂姐。”
紫蘇猶豫了一下,想著葆青居是正經茶館,來往皆是體面人,應當出不了什么差錯,便點了點頭:“公子萬萬不可亂跑,奴婢去去就回。”
將明遲送進茶館大堂后,紫蘇便去了隔壁的翠云齋。
與此同時,明遇在錦書的指引下,沿著樓梯上了茶館二樓,很快就進了走廊盡頭的一間雅座。
明遇急切地抬步走了進去,一眼便看到了雅座內端坐的佳人,她身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海棠花的褙子,鬢邊斜插一支點翠步搖,眉眼間嫵媚動人。
“表妹。”明遇直勾勾地看著她,目光近乎發癡。
即便她已經嫁作人婦,她依然是他心頭最牽掛的女子,依然能輕易牽動他的心緒。
他喉間發澀,道:“恭喜表妹得償所愿。”
“我何喜之有?”白卿兒坐在那里,指尖攥著帕子,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鎮定的表情。
明遇低低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如今輔國公被奪爵,蕭云庭的世子妃可以說名存實亡。這般局面,我難道不該恭喜表妹嗎?”
輔國公府出事后,王婼就再也沒出過誠王府的大門,更沒能進宮,可見這位世子妃怕是已經被誠王府軟禁了。
白卿兒臉色微白,半點也笑不出來。
她如今的處境,又比王婼好上多少。
“表哥心中惱我、怨我,盡管直說,又何必這般挖苦。”她輕聲道,眼底掠過一絲難堪。
她本沒打算這么快兌開那張一萬兩的銀票,想往后去了外地再找機會兌付,偏白家人昨日找上門來,明里暗里逼著她拿錢接濟。她逼不得已,只能冒險將這張銀票拿了出來。
她伸手做請狀,道:“表哥,坐下說話吧。”
明遇依言在她對面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看著白卿兒親自提起茶壺,為他沏茶,一舉一動都優雅動人,儀態萬千。
不知不覺間,明遇又看癡了,過往的種種回憶涌上心頭,那些年少時的歡喜與遺憾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間忘了言語。
直到茶盞推到他跟前,他才回過神來,眼底的癡迷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心痛以及失望。
他輕聲問道:“你是何時知道的?”
說著,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輕輕放在桌案上。
那封信曾被他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字字句句,都剜著他的心。
他問的,從來不是銀票。
而是——
她到底是什么時候,知道了他那不堪的身世?
“……”白卿兒抿唇不語。
明遇又道:“是不是因為你早知道我不是景川侯之子,你才不愿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