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你在尋什么呢?”劉慕踏入偏殿時,見時君棠正以指節細細叩擊墻面,便也湊上前,學著她的模樣,在墻上認真摸索起來。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就這般在墻前敲敲停停,過了好半晌才歇手。
時君棠忽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見她笑,劉慕雖不明所以,也跟著咧開嘴笑。
一大一小又笑了好一會。
“我就隨手叩叩,你還跟著做,傻不傻?”時君棠笑道。
“只要阿棠開心就好。”劉慕小臉認真地道。
時君棠心里感動,抬手揉了揉他細軟的發頂:“多謝你。”
揮退了宮人,時君棠與劉慕對坐細談近況。
“母后已有意收我為嫡子,”劉慕壓低聲音,眼底閃著光,卻又藏著一絲不安,“可我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讓她下定決心。”
對這事,時君棠早已有了盤算:“慕兒,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你要給出極大的耐心,你做得到嗎?”
劉慕重重點頭:“我做得到。”
“你要記住,要影響一個人,僅僅靠自已是行不通,還要靠這個人身邊的人。”時君棠目光沉靜,“所以,你要厚待皇后娘娘身邊所有近侍,尤以她最倚重的那幾人為要。你要讓他們明白,他們以后的榮辱前程,皆系于你劉慕一身。要告訴他們,待你立足那日,必不會辜負曾經追隨之人。”
劉慕聽得極專注,黑眸一瞬不瞬。
“此為其一。”時君棠續道,“其二,你要讓皇后娘娘知道,你劉慕將會是她和她整個家族的祥瑞,尤其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你要讓他們看到,你有能力、亦有意愿成為他們的倚仗。但更要緊的是,你要借助柳氏一族的網,去結交朝中有識、有望之臣。
她將后續諸般謀劃細細剖解,從如何與柳氏族中子弟往來,到如何借讀書習武之名結識伴讀、侍衛中的可造之材,再到如何在皇后面前既顯孝心又不露刻意……樁樁件件,皆說得分明。
劉慕聽得屏息凝神。
接下來的每一日,劉慕都照著時君棠所教的去做。
從秋到冬,除了和皇子們上課,習武,余下心力皆撲在兩件事上:一則是陪伴皇后,承歡膝下;二則是與柳氏一族的子弟們往來走動,漸次熟稔。
離過年還有三天時,皇后將劉慕正式記于名下,立為嫡子。
大年夜,劉慕陪著皇帝和皇后用膳,時君棠一個人倚在偏殿的貴妃榻上,望著窗外簌簌而落的細雪出神,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直到劉慕的聲音一聲聲傳進耳里,她費力掀開眼簾,只見劉慕伏在榻邊哽咽。
“你怎么又哭了?”時君棠勉力抬起虛軟的手,拭去他頰邊濕意。
“我叫了你好久,你才醒來。我怕你突然死了。”劉慕眼中的害怕完全沒有掩飾。
時君棠虛弱一笑,她知道,這具身軀的油燈,即將燃盡。
這之后,時君棠多半陷于昏沉,偶有清醒。
她也教不了劉慕什么,幸好皇后與柳氏已為他延請當世名儒為師,授以經史詩文。
這日,時君棠迷迷糊糊中,聽見劉慕在哭,她勉強睜開眼:“又哭?”
“阿棠,你說你就要離開了,那我該怎么去找你啊?”劉慕哽咽著問。
時君棠靜靜的看著他,難得來一趟70年前,她其實挺想見一見時家人的,奈何她等不到劉慕當上皇帝,君臨天下那一刻了。
這身體連走動都難,也不好給劉慕造成麻煩。
“你說話啊。”
“我們會再見的,只是那時,你未必認得出我,我也不知道你是你。”時君棠虛弱的道:“慕兒,我只能陪你走這一段路,若有一天,你當上了皇帝,一定要做一個好皇帝,別造太多殺戮,嗯?”
劉慕哽咽著點點頭。
時君棠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直到把他的頭發都摸亂了。
“你為何總愛摸我的頭?”
“往后,我可不敢摸。”說完這句話,時君棠再次昏睡了過去。
迷糊中,傳來了不少的聲音,聽著像是經文,隨后是劉慕的痛哭聲。
“阿棠,你不能死,你回來陪我,你回來——”
“時族長,時族長——”
兩種聲音不停的交替,時君棠下意識地朝著喚她時族長的聲音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覺得全身冷得很,下一刻,睜開了眼睛,猛的坐起,看見了喚著她的狄老公公,讓她沒有想到的是,了行大師竟也守在近旁。
狄公公長舒一口氣,恭聲道:“時族長,皇上口諭:若您身體無礙,便由老奴送您出宮。”
時君棠怔怔望著狄公公滿布皺紋的臉,眨了眨眼——她回來了?當真……回到了屬于自已的時空?
呀,她意外去了趟70年前,除了見到老皇帝幼年時以外,旁的人物是一個也沒見著啊,就連這狄公公也沒見過。
狄老公公眨眨眼:“時族長,怎么了?”為何一臉可惜又遺憾的看著他。
時君棠還有些懵愣,這境遇實在是一言難盡啊。
要不是有冰棺和已知的輪回槃,她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我昏睡了多久?”
“一個時辰。”
“才一個時辰?”可她在劉慕那里待了近一年,時君棠環顧四周,不見皇帝身影:“慕……皇上呢?”
狄老公公嘆了口氣:“皇上又昏過去了,還沒醒來。”
“我要去見皇上。”時君棠趕緊從冰棺里出來。
狄公公微怔,隨即躬身:“是。”
就在他們走出地窖時,聽得狄老公公對守在門外的羽林軍道:“皇上有旨——將冰棺就地砸毀。”
“是。”
“砸了?”時君棠愕然止步,“為何?”雖然她也想砸。
狄老公公搖搖頭:“奴也不清楚,皇上只說,若無法見到想見的人,留著此物,反倒害人。”
砸冰棺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傳來,時君棠突然明白了老皇帝的意思,急急忙忙的朝著老皇帝的寢宮走去。
寢宮內,御醫剛施罷針。
龍榻上的老人緩緩睜眼,目光已有些渙散。
鬢發蒼白的御醫跪在榻前,老淚縱橫:“皇上,可要傳皇后娘娘與二十二殿下覲見?”
老皇帝緩緩搖頭,氣息微弱:“沒什么好見的,他們要的都將得到。”
“皇上。”一眾老太醫伏地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