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一道清越卻微顫的女聲自殿門傳來:“慕兒。”
老皇帝眸光倏然一凝,緩緩轉向疾步而來的身影。
時君棠奔至榻前,一時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見老皇帝要起身,忙上前小心攙扶坐起。
狄公公見狀,默默揮手屏退內寢眾人,自身亦退至數步外垂首靜候。
“你剛才叫我什么?”老皇帝緊緊盯著她。
時君棠未答,只伸出手,極輕地揉了揉他霜雪般的白發。
老皇帝倏然笑了,笑中有淚:“還真是你啊,朕找了你幾十年。你說是你族長,可你沒有告訴我你是個女子。”
“你是怎么認出我的?”時君棠喉頭哽咽。
老皇帝望著她,仿佛透過漫長歲月,又看見了在廢殿給了他一線生機,教他世情冷暖的那個人,他的一生,只有在那一年真正信任過一個人,依賴過一個人。
從此幾十年,再無這樣的人出現。
“宮里與時家的那條暗道,是你祖母當年獻策所建,建成那一刻,朕便猜測,當年出現的那個人,或許跟時家人有關。”老皇帝想到這幾十年來尋尋找找,語帶滄桑:“朕試過時家三任族長,都不是。第一眼看見你時,也不覺得像。以為此生無望。”
時君棠想起第一眼見面,雖說有種種經歷,但并沒有像現在這般沉靜練達。
老皇帝又道:“直到你開始對付劉瑾,朕在你身上看見了當時那個人的影子。丫頭,朕怎么也猜不到是你啊。”
一老一少相視片刻,忽然齊齊笑出聲來,笑聲里摻著淚意,釋然而復雜。
時君棠習慣性地伸手,又想揉他發頂。
老皇帝無比威嚴的一聲:“嗯?”
時君棠這下可不怕了,直接摸上去:“我方才還在摸著你的頭呢,小家伙。”
兩人對視,又含淚笑開,滿室肅穆被這溫情沖破一角。
“朕一直想再見你一面,親口告訴你,”老皇帝氣息微促,“朕一直在努力當個好皇帝。”
“辛苦你了,”時君棠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輕柔而堅定,“你是個好皇帝。”
“真的嗎?”
“我何時騙過你?”將這江山穩穩守了七十余載,多不容易啊。
老皇帝握住她的手:“丫頭,劉玚朕托付給你了。還有朕的江山,朕真正相信的人,只有你。”
“交給我?”時君棠微怔。
“不要全然相信皇后,亦別輕信郁家,便是宋家,也需留神。嗯?”
連宋家也不能全然信任嗎?時君棠道:“皇上,你就這么相信臣?”
想起那日章洵所問‘你有沒有覺得奇怪,為何皇上會這般信任你?’
她當時回答‘皇上和外祖母是舊識,待我從一開始便不同。可能他是愛屋及烏了。’
此刻,她明白了皇帝對她的信任從何而來。
“你一心為你父母報仇,但在最后為了整個家族,并沒有趕盡殺絕,甚至在仇人女兒出嫁時,連嫁妝,你都沒有偏頗誰,你拿得起,放得下,”老皇帝笑著說:“丫頭,僅憑這點,很難得。”
“皇上,你在時家到底有多少眼線啊?”
“等朕駕崩后,你就知道了。”
“皇上會長命百歲的。”
皇帝搖搖頭,笑意釋然:“丫頭,更難得的是,面對輪回槃這般逆天之物,你沒有貪念,這樣的你,朕還有什么不放心的。朕能活這么久,已經是上天恩賜。又能在死前見你一面,朕沒有遺憾。”
他長長舒了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老皇帝又道:“丫頭,冰棺已毀,什么重生,感應都不會再有,你可以安心了。”
“原來你都知道。”
“在你對冰棺有感應時,朕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老皇帝當時心里將沈氏女所說的一切,所做的一切聯系起來,便大致明白,看向狄公公:“送時族長出宮,宣皇后,二十二皇子覲見。”
時君棠知道,這將會是她和皇帝最后一次見面。
來到偏殿的暗門前,時君棠停下腳步。
劉慕陪著她在這墻前敲敲打打仿佛還在眼前,轉眼白駒過隙,面對的卻是生離死別。
“時族長。”狄公公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恭敬奉上一只紫檀小匣,“此乃皇上交予您的。”
“這是什么?”
狄公公掀開匣蓋,內里黑絲絨襯墊上,靜臥一枚烏木令牌。
木質沉黝,正中嵌一縷金絲鏤刻的羽狀圖騰,光華內斂,卻凜然生威。
“金羽令?”時君棠眸光一凝,這能指揮皇帝暗衛,也就是金羽軍的令牌。
“皇上口諭:金羽令暫托時族長保管。待小殿下親政之日,再交還于他。”狄公公垂首恭述。
想到老皇帝所說除了她不信任任何人,時君棠沒有馬上接過,此令一接,此生便再難從旋渦中抽身。
她一時怔忡。
“時族長?”
罷了,有些事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既然要爭這世族第一的位置,很多事不想卷入也得卷入,時君棠問道:“狄公公,那暗衛的駐地、糧餉、俸祿、訓練場地,這些還是由宮中負責吧?”
狄公公:“......”笑得越發和藹可親:“族長這話說得,為了不讓其他人得到金羽軍,這一應開銷調度,皇上旨意,皆交由族長全權處置,與宮中再無干系。”
時君棠額頭一抽,呵呵干笑兩聲:“皇上想得挺周到哈。”
“皇上向來倚重時族長。”狄公公從善如流。
“不知每年得花多少銀子啊?”
“這個嘛,”狄公公努力想了想,笑得滴水不漏:“也就五六萬兩吧。”駐地、糧餉、俸祿、練場,大抵如此,至于甲胄兵刃的損耗、諜報密探的額外開銷,既未問起,他便也不多言了。
反正以后時族長會知道的。
時君棠點點頭,那還好,她還以為得有很大一筆支出呢。
“時族長,還有件事,皇上特意囑咐:此事,萬不可讓章洵大人知曉。”見時族長有些為難的樣子,狄公公道:“除了時族長,皇上不信任任何人。章洵大人今后會執掌整個書院,人心吶,一旦權利大了,就容易走失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