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斃?”時君棠眉心一蹙。
“是。闔府上下,連襁褓中的孫輩亦未能幸免。”
一旁的高八沉聲道:“屬下曾聞,世上有種奇毒,無色無味,沾染后狀若急癥突發,頃刻斃命。此等手法,定是姒家滅口無疑。”
時君棠眸色微沉:“周舒揚的死在意料之中,要扳倒姒家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不是那么容易的。此次章洵布局,令周舒揚之子暴露行跡,才誘他入彀。他這樣的人不可能輕易背叛姒家,我只是沒想到,周舒揚會這般決然,讓整個周府一百多口人為他保守秘密,甚至連至親也不放過。”
這份玉石俱焚的狠絕,讓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姒家對部下的掌控與冷酷,比她預想的更為可怖。
暮色漸濃時,青州再有消息傳來:石家嫡子已正式繼任族長,執掌全族權柄。
此時的時君棠一行人已經落腳通州小縣城的九域樓。
燭光下,時君棠讀著趙晟的書信,他要在一個月之內讓青州所有的世家都認時家為主。
“一個月?”侍立一旁的時康難掩驚詫,“這時間內能做到嗎?趙大人未免太心切了。”
時君棠想起趙晟對付石家那陰狠果決的手段,沉默片刻,道:“時康,去信趙晟,事緩則圓,過剛易折。手段須有度,若逼得太急,必生反噬,只會壞事。”
“是。”
越是接近京都,沿途景象便越是混亂。
不少官兵正往來驅散人群,維持秩序。
官道兩旁,有不少辦白事的人家,悲泣之聲時有所聞。
甚至還有幾個未經清理的小規模戰場痕跡,暗褐色的血漬浸染土地,觸目驚心。
時君棠并不急于回到京都,反而一路緩行,每到一縣,必親自過問當地時家鋪面與九域樓的賑濟事宜。
每個縣城的九域樓和時家鋪子都參與救濟,棉衣與糧食,多取自先前截獲的姒家秘倉,分發給真正需要的百姓。
如此一路行善,一路觀察,從青州回到京都,竟用了整整一個半月。
“族長。”京都城外,小棗、巴朵與火兒早已望眼欲穿,見車隊身影,歡喜地迎了上去。
“族長,你瘦了。”小棗一眼望去,見時君棠下頜尖了些,眼下亦有淡淡倦色,頓時眼眶發紅,“都是婢子不好,未能隨行伺候。”
“家主。”竇掌事上前,恭謹一揖,“這兩個月,辛苦了。鋪中諸事,幸得卜娘子與眾位掌柜同心協力,一切尚算安穩。”
一旁扮作尋常婦人的卜娘子亦含笑見禮:“迷仙臺與各處鏢局,運作如常,家主放心。”
“這段時日,有勞諸位了。”時君棠溫聲道。她雖人在外,京都迷仙臺每日皆有密報送達,大小動靜,皆在掌握。
僅是兩個月,京都還是有些變化的,不少臨街鋪面門板破損,正在修繕,這些都是晚上偷進城的流民造成的。
也因此,城內百姓與城外流民間怨氣日深,隔閡如壑。
這就是姒家的手段。
“一開始朝廷并沒有引起重視,”竇掌事隨行稟報,“直至‘難軍’之名驟起,震動朝野,方倉促下令鎮壓。那幾日當真血流成河。誰知鎮壓愈狠,逃聚為‘軍’者反而愈多,幾成惡性循環。”
時君棠安靜地聽著。
竇叔道:“幸好族長讓老夫將青州、寧州、通州三州的實情密報于曾赫曾大人,曾赫大人當下立斷,諫言撤回鎮壓兵力,改行切實賑濟、疏導安置之策。朝廷方略扭轉,才未釀成大禍。”
時康和高七互望了眼,時康道:“沒想到這位曾大人還真是做實事的人。”先前他們不太明白族長為何要將這些情報送去給曾赫大人,現在算是明白了。
“曾赫雖是老頑固,但他不失為一個好官。”時君棠道,這個內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的曾大人對于女子當族長的事頗為抵觸,僅有的幾次見面也沒給她好臉色,但還算是個愛民的好官。
回到時府時,時二叔和時三叔一家子已經在正廳里等著,見時君棠踏入,眾人皆松了口氣,圍攏上來。
“總算是平安回來了。”時二叔長吁一聲,肩頭都似垮了幾分,“君棠,你這一去兩月,音訊時有阻隔,可把咱們擔心壞了。”
時三叔亦連連點頭,面帶倦色:“打理族務真是太累了,你回來了,那些事都還給你了。”
時二叔在旁點點頭,他們對于族長的位置原本就沒什么想法,因此大哥死后才讓那位置空了那么多年,他們只喜歡銀子。
如今這兩個月他們得撐起長房的庶務,那個累啊,再加上時君棠吩咐大把撒銀子賑災,看著賬目只覺心驚肉跳,白花花的銀子就這么流出去,心疼難忍。
一旁時二嬸與三嬸聞言,忍不住各自瞪了丈夫一眼,暗惱其不爭氣,靠他們還不如靠自已。
回到自已院中,小棗與巴朵一邊伺候梳洗,一邊細細稟報府內兩月瑣事。
“姒家的人來找過三叔公,閉門談了近一個時辰。”巴朵壓低聲音,“屬下設法聽了一耳朵,是游說三叔公,鼓動明暉公子爭奪族長之位。”
時君棠由著小棗替她更換常服,神色未變:“三叔公如何回應?”
“三叔公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屬下看著,姒家許下的條件,他并非毫不動心。”
小棗為時君棠披上暖和的狐裘,又將燒得正暖的銅手爐塞進她掌心,憂心道:“族長,明暉公子當真對族長之位不心動嗎?他值得咱們信任嗎?”
時君棠指尖輕撫手爐上細膩的紋路,聲音平靜:“我信明暉堂兄的為人。但這份信任,與日后必要的防范,并不相悖。家族愈是興盛,對這族長之位生出心思的子弟,只會愈來愈多。這是常情。”
“婢子只盼著,明瑯小公子快些長大,能為您分憂,擔起嫡系重任。”小棗道。
提及幼弟,時君棠冷澈的眸中漾開一絲暖意:“明瑯他已很是用心刻苦。至于族長之位,我只愿他此生平安順遂,按自已的心意活著便好。”